他已经不知所措了，所以只能用这种最幼稚的，无理取闹的办法。

吴医生与小护士对视了一眼，轻声应道：“好，我带你去。”

他没再多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钥匙和门禁卡，然后走出导诊台，转身往电梯走去。

*

电梯下到地下一层，门打开，是一条阴森的走廊。

走廊里灯光惨白，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影子随着他们步伐的走动晃晃悠悠，像游魂的野鬼。

走到尽头，是一扇顶天立地的白色铁门，门上挂着密码锁。

吴医生先输入密码，又将脸对准了锁上放的摄像头。

双重验证通过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铁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门缝开启的一瞬间，里面立刻涌出一阵阵诡异刺耳的声音——

嚎叫，哭声，含混不清的嘶吼，还有反复撞击墙壁的闷响。

林牧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吴医生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进去了跟紧我，只管往前走，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做出任何反应。你的任何反应，都会加剧他们的症状。”

林牧青皱了皱眉，说：“我也是医生，这种事我知道。”

吴医生一愣，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走进了门。

林牧青跟着他走进去，一瞬间被压抑至极的气氛包围了。

脚下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玻璃房，灯光从天花板上直直地打下来，把每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林牧青虽说是神经科医生，但今天也是第一次走进精神病院的重症病房。

果然如传闻一样，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算不上是一个「人」。

左边的房间里，一个中年男人正用额头一遍一遍撞着墙壁，额头已经破了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面无表情连续不停地撞着。

右边的房间里，一个年轻女人跪在玻璃后面，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翻着白眼盯着路过的林牧青，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

再往前，有人蹲在角落里啃自己的手指，有人在床上蜷成一团尖叫，有人仰着脖子对着天花板傻笑……

林牧青觉得后背一阵冰凉。

他难以想象，纪司雪已经跟这群人一起，住了两天。换做是他，他连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他收回目光，跟在吴医生身后。两个人都走得很快，好像在逃离。

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

最后一间病房，比其他的稍微大一点，玻璃墙也更厚一些。

病房正中，背对着玻璃墙，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身穿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有些大，松松垮垮地裹着他，偏长的衣袖将他垂在两侧的手完全遮住，裤腿堆在脚边，叠起褶皱。

他斜倚在椅背上，软绵绵的，很安静很安静，好像一只被人放在椅子上的布娃娃。

林牧青站在玻璃墙外，看着这个瘦小的背影，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小少爷。”他的声音里带着哭泣。

“他现在听不见，稍等。”吴医生说，然后伸手按下玻璃窗左侧的一个红色按钮，“可以了。”

林牧青点了点头，又喊了一声：“小少爷。”

纪司雪的身体动了一下。

却只是一下，没有回头。

他依旧瘫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小少爷，”林牧青双手覆在玻璃窗上，又喊了一声，“是我，林牧青。”

顿了顿，他慢慢地说，“已经都没事了，温羽琛抢救过来了，下周就能出院。沈警官又带人把卡萨酒吧清了一遍，该抓的人都抓了……事情都过去了，小少爷，跟我回家吧。”

椅子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林牧青愣了一下，按着窗户的手，慢慢蜷起，指节发白，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喊声彻底碎了：“小少爷，你转过来好不好，让我看你一眼，就一眼。我求求你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就连远处的嚎叫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左侧的话筒里终于传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林医生，你回去吧，就当我已经死了。”

林牧青一愣，猛地拍了一下玻璃墙，失声斥道：“你胡说什么！你活得好好的，我怎么可能当你死了？！”

纪司雪苦笑了一声，低低地说：“有什么不能呢？我原本，就是已经死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