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茉由那管事引着,穿过一处空荡荡的院围,四处打量间,倒觉意外。只见此处云空之上虽然煞气盘踞不去,但这府邸中,却是一派祥和。
“行者可是在好奇,这堂堂太守府,为何这般空荡无人?”
那管事这样一问,白茉才反应过来,二人行了半晌路,这一路上确实只见着零星几个奴仆杂役,便道:“愿闻其详”
“看行者不像是郡中之人,也难怪有所不知,我们太守大人,是个最图家宅清净的,这些年又都在孝期,遣散了不少闲杂冗余的人力”
白茉闻此微微颔首,心想这胡太守果然如外面所传,是个清正廉明的好父母官。在别的地方,遇上这等天灾大旱,民众们多会认为是当权者倒行逆施引起的,郡守官衙们一向难辞其咎,反观这爱莲郡,却仿佛日子再难熬,百姓们也不会对他们这位太守老爷有任何的不满,而只会抱怨命运不济,天道不公。
“不过,好在咱们夫人是个孝贤的,也颇有能耐的,这些年,虽然人手精简,府中在她的调度下,也井井有条”这时又进一门,那管事说着轻揖了一下,示意白茉注意脚下门槛。
白茉再抬头望了一眼太守府上空,只见那围密布的浓煞,仍然还在不断由四面八方赶来的恶灵扩充,便问道:“听闻胡太守守孝三年方归,不知这几年府中可发生什么变数?”
那管事此时却警觉着撇了她一眼,道:“行者可是觉着这府中有何不妥?”
白茉道:“那倒不是,您放心,此处干净得紧”
虽这么说,她心下却觉越发慎得慌,料想能引来如此阴阳分据之恶象的,便只有一种情况,那便是这太守府中,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正在操控这群恶灵。
管事道:“那就好,您不知道,因为家宅中有些事少不了夫人操持,是以夫人并未随太守一道往陵园守孝,这几年只在家中设祭,吃斋持戒,有她坐镇,这几年宅中亦是宁静安稳,并无任何差池。”
说话间,二人过了一处游廊,迎头便赶上一行列队而来的家仆,正匆忙从前方拱门中穿了出来,手中托盘里,盛着的,都是些符水符咒。那管事见此,拦住了问道:“怎么回事?”
那领头的道:“回胡管事,夫人吩咐我们将这些开过光的灵符每个院落,每个人手中都要分发到”
胡管事抬了抬手,道:“行了,你们下去办事吧”
那群下人朝着胡管事微服了身,才行出几步,胡管事又问道:“等等,老爷可进去了?”
“回胡管事,夫人已遣人去书房请过三道了,老爷尚未得空”
只见那胡管事,又挥了手,那群人便行去了。
白茉看这胡管事架子,便料想他必定是胡太守的本家亲信,替他守着门户,担着要职,在这府中,有些分量。
另想这符咒,必定是那胡夫人因为苏家灭门惨案,为了安定府中人心,为他们求的平安符。但方才见那些下人们领着好几挞符咒,未免又太夸张了些,便道:“敢问管事,既然府中如今已然精简人事,不知何以需要这么多灵符?”
那管事道:“您恐怕还不知道,今日本是我家老爷五十寿辰,原想着在内院三五好友清酌几杯,谁知道出了苏家这档子事儿,我们老爷高义,哪儿还有心思庆贺。只不过,这郡中当天来回的宾客们,早上送一道文取消这寿辰便是了,可这郡外一些宾客,为了老爷寿辰,头两天便已经在府中落下了脚,一时间又因为这外面风声鹤唳的,不敢轻易出走,是以便只能暂时留宿下来。目下老爷已经请了主客们侯在堂内,欲一起相商除灵之事,刚才那些个符咒,多是送下去给各院中安顿下来的家眷奴仆的”
说着话,二人便进了内院,只见院中,确是张灯结彩,红带飘飘,但也看得出来,寿辰并未大张旗鼓,而只是预备在这独院中小操小办罢了。
进得门去,胡管事抬头望了一眼堂上,见主家夫人似乎正和一旁的贴身婢女相商什么,便直引了白茉在那三人一旁落座。
刚坐定,身旁如玉便凑了上来,道:“白先生,我见这太守老爷迟迟未得空,担心你在外面久等,便告了胡夫人你是我的同路,请她差了人去请你,你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
白茉倒是很喜欢如玉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微微颔首,道:“怎么会,谢过才是”
刚打完招呼,便听得那如风道:“哼,这太守府竟是如此鱼龙混杂之地,今日不速之客可真多,白先生莫不是也是专程来看热闹的”
如玉朝白茉道:“他这人,小肚鸡肠得很!白先生不用睬他。”
白茉笑了笑,心知因放走那恶灵和如风结下的梁子,怕是很难消了。正襟危坐间,白茉却是一怔,只见对面满座宾朋的末席上,一双诡谲的笑眼,半掩在折扇下,正如鬼厉般盯着她。
此人不是那笑面佛李玉,又道是谁。
饶是白茉,每每见到此人,也总有一种心头发毛的感觉,可又当真奇怪,在他身上却探查不到半丝恶灵气息,心中此时又一念转过,想:眼下被他盯上,田儿那边恐怕要更加妥善安排了。
正此时,堂下突然万籁俱静,只见众人皆朝堂上望去。
“多谢诸位莅临,只是想必诸位贵客对我郡中苏家一事,已经有所耳闻,是以我家大人尚有些要紧的公务在处置,一时间实在是分不了身,还请诸位再稍候片刻,我家老爷很快便会过来,与大家一起商定除灵之事。另一则,家中本为今日寿宴,准备了些赏心剧目,原本已经要将那些戏子们打发了走,可见目下诸位久候,不如请大家聊作一观,也好不让这些伶人乐师们白跑一趟”
堂上说话者,正是太守夫人,言语间端方持重,从容不迫。
话毕,只见她下了堂来,在左侧首席落座,一个抬手,只见堂上那副巨制的麻姑献寿图,便卷轴而上。
众人惊叹,那献寿图,居然是一围幕布!
那幕布缓缓升起,在宾客们正对胡夫人独运匠心交首称赞之时,只见戏子伶人,早已经于那幕布后的戏台上候着了。
这第一幕,场景人物,看起来便别有用心,正是一书生,悬梁刺股,寒窗苦读,寡母则正在窗旁,似乎正借着清冷月色密密缝补。
“开始了,你们看!终于开始了!”
这时,堂内侧一围屏风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欢喜雀跃的欢呼。
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不过大家望的方向却是不同,有的望向的是那屏风之后隐隐绰绰的女子们的倩影,而更多的,则是望向堂前的太守夫人,想看看她对此內帷唐突之事究竟做何反应。
只见她却从容抿了一口茶,似乎权当没听见一般。
见她这般反应过后,宾客席上,渐起嘈杂。
这时,屏风内又一个女子声音道:“是呀,咱们费了这么多功夫,终于开始了”
这声音听着,倒比刚刚那声稚嫩的欢呼,显得更加成熟娇媚。
这时候,另一个沉着的声音响起来,斥道:“你们休要在此喧哗,给夫人丢脸,又不是给你们看的,成何体统,快退下去!”
这阵声音响起来,那屏风后的众女子,方才止了话语。
白茉心想,大户人家的内眷小姐们,长年深居内帷,往往难得一见这样的热闹场面,躲在屏风后猎猎奇,也实在不足为怪,只是一般这种情况下,主家多少会碍于场面斥责几声,目下,她看着胡夫人,又似乎只打算放任自流,实在是叫人有些意外。
白茉扫了一眼堂下,看样子,此时大家约莫都有和她一样的疑惑。
如风见此,却冷冷道:“哼,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偷窥男子,真是世风日下!”
只见那如玉,听他这么说,却差点一口热茶喷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道:“如风,我没听错吧?偷窥你?你可真想得出来!”
如风心中愤慨似乎不吐不快,道:“逸居而无教,不类禽兽乎”
如玉正想再插话,却见白茉正声道:“全凭十指,压针线于连年,亦勉同心,课米盐于中溃,这诺大的太守府,恐怕大小事,免不了她们协力操劳,个中辛苦,你作为男子,怎能得知,如风行者这话,恐怕失之过当”
那如风见此,知晓自己言语确实有失,便做了罢。
如玉见此,便笑盈盈向白茉贴了过来,刚要开口夸赞,却听到那座上胡夫人,终于发话了。
“让诸位见笑了,这是我家姑娘们,一则平日里被我宠坏了,有些没有规矩,再则都没见过什么世面,今天难得有戏可看,不如就让她们安生待在后面,勉强能容她们听个热闹,还望各位海涵”
只见那屏风后又一阵躁动。
那稚嫩的声音又喊了起来:“太好了,我就说了,栀姐姐最疼我们了!”
那个深沉的声音又道:“注意分寸,就待在这里!”
胡夫人笑得和蔼,将目光从那屏风处收了回来,正声道:“好了,好戏到了,请大家细赏吧”
宾客们见那胡夫人做此反应,无不讶异,但又恐自己反客为主,便都默声了下来,望向了戏台那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