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又逢大集,白茉担心留田儿在家终是不放心,便打算将她带在身边。正准备出门时,白茉终觉不妥,便只能犹犹豫豫间,转身硬着头皮朝十三娘道:“十三娘,那个。。。你头上的步摇。。。可否。。。”
十三娘道:“怎么了?”
他挠挠头,讪道:“没什么,我就是想再看看。。。”
十三娘疑惑着将那步摇取下来交与了他,见那步摇堪堪只在他手心轻握了一下,便又被递了回来。
白茉道:“十三娘,这簪子我先前请大师开过光,最能保平安吉利,现下我见金光还在,便放心了,你要好好戴着它”
他说这话也确实不假,自己方才那一握,便是将那步摇开了光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风轻云淡,心中却惴惴不安。自他答应十三娘就做个普通人以来,他一向很自觉地不在她面前用这些灵异仙法。时间久了,便连他自己也习惯了如何去做一个普通人,茅屋破了自己修,鞋底磨了自己纳,路再长也自己走,除了有时候一个不小心本能作祟或者事出有因,他一向是很有分寸的。
只是现在,这般明白不过地在十三娘面前破戒,他实在是惭愧得很。
但见十三娘,却只将他的不安轻揭了过去,从他手中将那步摇收了,复又插在了髻上。
只轻柔笑道:“今日早些回来,有你最爱的莲子粥”
如此,白茉便携着田儿赶集去了。
田儿昨天夜里将嗓子哭哑了,路上无论白茉如何逗她,拿甜梨哄她,硬是也没让她再开口讲一句话。
那田儿一整个上午,便只缩了小小的身子,蜷在摊位后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失魂落魄。白茉心知她受了何种打击,只念她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至亲背叛之痛,便觉自己再开口作任何要求,都是残忍,便由她去了。
时运不是每天都有,比如今天。两人赶了个大早,字画草鞋,却是一样也没卖出去。
临到家时,白茉叹了一口气,抬起来低垂着的头,振奋起颓废的精神,蹲了下来,道:“田儿,等一下,莫要叫十三娘知道了咱们空手而归,可好?”
那田儿似乎此时才恢复过来半分神识,点了点头。
白茉见此,轻抚了抚她的头,准备起身。
这一抚头,却像是触动了什么旁门机关似的,引得田儿泪水再次瞬涌而出,她抬了手一边擦眼泪,一边呜咽着喑哑的嗓子道:“哥哥,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们了。。。”
白茉弯起的身子又蹲了下去,道:“你看,我们如今不是很好,车到山前自有路”。
说话间,木门吱呀一声响了,白茉知道,必定是十三娘听见外面的声音开门迎出来了,便立刻挂上一副悠哉的强颜欢笑,伸手朝门内打招呼。
“十三娘,我们回。。。”
白茉转头,话音未落,只见那门半开着,十三娘却并不在门口。
这时,一股阴风,从门内直窜了出来,拍打得那两扇门摇摇晃晃,一个劲地吱呀作响。
白茉心下立马察觉到不对,一把甩下肩上行李,冲了进去。
“十三娘!”
窗外弦月似鬼眼窥视人间。
随日落而昏暗的房间里,烛火尚未燃起。
绯红如血的霞光,和着窗栏落下的斑驳的黑影,混乱地交叠在白茉那张恍白的脸庞上,凌厉线条勾勒得他三分像人,七分更似鬼厉。
方才,十三娘在他怀中交代过几句,便长辞了。
一生如风过隙。
只见白茉怀中,十三娘冰凉的身躯弓足□□,衣衫凌乱,嘴角一抹血痕,早已干涸。那支被他开过光的步摇,一端拳握在她自己手中,一端深插在她胸膛之内。
一大片令白茉头痛欲裂的红,从塌沿,若瀑流般,淌到了地上。
那步摇他临走才开过光,寻常人哪儿能轻易近得了十三娘的身,除非。。。
想到这里,白茉左眼之中突然迸裂出一丝丝闪电般的银光,与此同时,她似乎又如从前般,听到了周围阴风中隐伏着的阵阵鬼厉修罗的嗤笑声。
那些声音,渐渐的,缓缓地,一阵阵此起彼伏,如浪潮叠涌,朝他激荡而来。
“哈哈哈哈你又何必苦熬呢,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做你真正的自己吧,把你的力量释放出来,没有人能阻止你!”
“快去找出凶手,找不到,就算血洗这清风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蜷起身子,抱着头,捂紧自己的耳朵,想将自己从那鬼魅嗤笑中隔绝开来,但那声音不仅丝毫没有减退,反而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诡谲,似正在耻笑他的无能。
半晌争锋相对,只见他颤栗不止的双唇终于恢复了平静,霎那间,一声凄绝残绝的沉吟声在他喉间炸裂开来,化作一声嚎啸冲天而上。
与这声音一同爆发出来的,还有一道如柱的金光。那金光喷将出来,直直从清风村破空而出,照耀得日暮犹如白昼。飞鸟哀鸣,绝迹而去。
田儿在院中见此,一把扔下手中还在试图拖拽的行李,朝屋内飞奔了进去,身后字画卷轴纷纷滚落一地。
跨门而入,却是瞳中一震。她眼中,此时站在一片血迹脏污中,如野兽般长啸的,似乎是方才的少年,但又似乎不是。
他那凌厉如鬼畜的脸庞正仰天长啸。
一只左眼金光攒动,摄人心魄,眼角那道疤痕,倏尔间,自动愈合不见。
“啊!!!!!!!!!!”
“啊!!!!!!!!!!!”
只见头顶之上,屋瓦已经彻底被掀翻,正冒着缕缕青烟,就像那窟窿,是被火烧出来的一般,有窸窸窣窣火红的碎石还在零星坠落。
屋内那阵阴风逃不过他的鸿蒙之眼,立时现了真身,只见一群恶灵黑煞立马朝着头顶上破开的屋顶窜了出去,四散逃走,嘴里纷纷求饶道。
“饶命啊!”
“不是我!”
白茉从屋顶一跃而出,若洪水猛兽般流窜而去,口中不停叫嚣着:“你们在笑什么?!”
“不要笑!”
“再笑,我就杀了你们!!!”
所到之处,千年古木拦腰而断,山石炸裂,一间间农舍轰然倒地,令这个宁息了多年的村落,再次因为他而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