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道远回到宿舍的时候,已是将近十点一刻,简单的洗漱后,他泡了壶茶,连同杯子提着坐到窗下的桌前。
茶是那晚在莲湖茶楼带回来的,莲子心绿茶,比起他常喝的明前龙井,这茶喝起来少了些清香,多了些甘苦,却最是醒脑提神,此刻喝它,刚好。
和林诗雯的见面,总算让秦岚事件,真相大白。但是在文道远的脑海里,却始终有一个疑问萦绕。
林诗雯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打听得这么清楚,是通过什么人打听到的,这个人,是不是组织里的人。
他一直很想问,却还是没有问出口,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刚加入组织没多久的新丁,更何况前有付晓英别有用心,后有乔燕飞身份暴露受制于人,目前这个节点,正是她最小心谨慎的时候。
而在军统这边,自己同样也是新丁,顾同书对他应该也是有所保留,不会将军统在学校的内情,都向他和盘托出。所以文道远虽然很想帮顾同书出出主意,却实在也不是很有把握,能够想出什么好的点子,让军统扭转目前这种不利的局面。因为,一旦他所不了解的那个盲点,刚好是他要理顺的一个链条上的关键节点时,他将束手无策。
在戏馆的时候,他已将顾同书提供给他的信息,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林诗雯。这既是他为组织获取的第一份情报,同时也是想听听林诗雯有什么好的建议。
只是,戏馆那种场合,实在不是静下心来思考的地方,加上时间又仓促,所以林诗雯一时之间,也是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文道远点了根烟,吸了几口后却突然站了起来,挪了几步打开紧挨着书桌的衣柜。里面的一个格子,堆了不少棋类盒子,像围棋、国际象棋、中国象棋、将棋等等益智之类的,几乎应有尽有。
很多棋类他都会,却都不精,因为他并不愿将精力花费在这些上面,只图个无聊时的消遣。
被他拿出来的是一盒中国象棋,盒子和棋子的材质,相当之不赖,都是楠木制作的,工艺也还精良。但是棋盘就差的多了,因为怕占地方,所以用的是最普通的纸质。
学生的宿舍,陈设都非常简单,除了床铺衣柜书架等日常必须的,也就一张四方几和几张凳子。
文道远将棋盘在四方几上摊了开来,然后在棋盘上河岸的位置一字摆上了四颗红兵。
午间在西餐厅,顾同书告诉过他,军统六人组中负责发展进步学生的四名成员,他们互不横向联系,彼此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而棋盘上未过岸的红兵,不可以横向移动,所以这四颗棋子,代表的就是这四名成员。
至于黑方,他在对方河岸上摆上了两枚车,想了一想,又放上了两颗马,以马踏连环之势,也镇住河道。
然后,他又在己方位置放上一枚红车,对应着直线上己方的一颗红兵。
这枚红车,显然就是顾同书了。目前他尚未暴露,还可来去自如,横来直往。
当然,这不是棋谱,而是没有将帅的白局,作为黑方,自然是想将红方尽数绞杀,而作为红方,则是希望在对方的围堵之下,最大限度的保留有生力量。
摆上这么一个不成谱的棋局,文道远要的不是输赢,而是想理清思路,看看是否能触发什么灵感。
目前已知的牌面,也就是这些,文道远看了看,不觉有些莞尔。棋局上冲杀的兵种,唯独少了炮,这似乎暗合了林诗雯所说的,秘密战线是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所以他对这个突然想到的主意,还是颇为满意的。
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在正对着红车上方的一颗红兵时,眼眸里却闪起了寒芒。
这颗红兵,代表的是白启明。顾同书跟他说过,四名成员里面,唯一可以确定已经叛变投敌的就是他。因为他企图试探他,却被他看出了破绽,加上又有文道远提供的名单加以印证,所以他可以确定无疑。
文道远仔细的回忆着,然后将红兵推过了河,被黑车吃掉后,他换成一颗黑卒,直接顶在红车的上方。
红车没有别的选择,只有避开,于是他将红车横移至又一颗红兵的下方。
这是孟志刚,也是四人里面的另外一个唯一。只不过,和白启明完全不同的是,这位孟志刚,是顾同书唯一可以确定还没有变节的同志。
文道远记得当时听了,立刻就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顾同书轻轻的笑了笑,说因为他了解他,他和已经牺牲的沈毅一样,都是对党国无比忠诚的战士。
这个理由初听起来,好像也说得过去,但是文道远总觉得,这里面似乎缺少了些什么。
文道远眉峰凝聚,目光一直盯着那颗红兵不肯移开,直至他手指头夹着的香烟无声的燃烧,银色烟灰像爬虫一样爬向他手指间的时候,一阵微微的灼痛,才让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一截烟灰掉落到棋盘上,文道远将烟头在烟缸里掐灭,正想吹走烟灰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间一闪。
纸烟被烧成了灰,却依然还能辨认,这是因为,它们都是有形之物,但是,一个人的思想呢?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一切的现象最终都会被人类聪明的头脑所解开,但是由这个大脑所形成的思想,却最是千变万幻。它也许有迹可循,有理可依,但要想完全掌控,却是绝无可能。
那么顾同书凭什么那么肯定的认为,孟志刚还没有叛变呢?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顾同书手中,握有他还没有叛变的证据。
想到这里,文道远眉头一展,突然从红方的棋堆里,拿出一颗棋子,‘啪的’反压在棋盘的一角。
棋子是反扣着的,因为文道远还不知道这个人具体是谁,但是有一点他却可以确认,就是孟志刚所发展的学生,至少还有一人和顾同书一样,到目前还是安然无恙的。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文道远有些兴奋,毕竟,多了一枚棋子,就意味着能够谋事的人,又多了一个,这份助力,对于眼前缺兵少将的军统来说,显得尤为重要。
不过,这样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接下来的推演中,文道远发现,无论他将这三颗红兵如何布摆,最终都是难逃被尽数绞杀的结局。这其中,他甚至做了最乐观的假设,即假设这三颗红兵都没有叛变,而且彼此都知道各自的秘密身份而协同行动,可即便是如此,也不过是其中的某一颗红兵,多挣扎几步而已,到头来还是一个全灭。
看来,过了河的卒子顶半车,这说法有些太夸张。文道远苦笑着摇摇头,喃喃道:“如果能后退,倒也还说得过去。”说着,他用手揉了揉眉心,正感有些疲惫,这时,一个突然的想法,却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起。
如果将它变成黑卒呢,那么黑卒的进,不就是红兵的退?
这个念头,让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的眉头,也在这一刻瞬间就攒到了一起,像是要拧成一个结,将这一丝念头死死锁住。
让红兵变成黑卒,在棋局上当然不可能,但是让孟志刚伪装成叛徒,却并非不能做到。只要让孟志刚知道其他三名成员的身份并向日本人供出,那么对于已清楚他们身份的日本人来说,虽然没什么用处,但却可以让他们觉得,他孟志刚是有意投诚。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通过这样的招供,日本人有很大的可能,会怀疑孟志刚是军统在学校里潜伏组的头目。因为,有了已经叛变的白启明,日本人已经知道,他们做事的兵卒,互不横向联系,只有头目,才知道他们的身份。
想到这里,文道远眉宇间拧起的结,已是渐渐舒展,现在,留在他脑海里的,就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才能让孟志刚,知道其他三名成员的身份?
让顾同书亲自出马?
这似乎风险有点大,因为日本人虽然已经排除了他的嫌疑,却未必会将注意力一下子解除,所以,最好的执行人......?
文道远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枚暗子上面,这时候他忽然想起,象棋的另一种下法,就是反扣的半边暗棋。这种暗棋,最悲催的莫过于翻起的黑将挨着身边的红兵,那是一脸的灰败。当然,如果率先翻起的是仕,肯定就神采飞扬了。
会是什么子呢?
文道远突然有些忐忑,尽管他从不迷信运气,但是人力有时而穷,军统六人组目前的这个残局,却是很需要这样的运气。
所以他呵了呵一下手,然后,当他翻过这枚棋子时,竟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是红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