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陆盈霜回到宫中。
端着大半晌演父女情深,怪累的呢!她只想赶紧到汤兰殿好好泡一泡,然后到寝殿眯个盹儿。
哦对,还是要先请韩美人瞧瞧,虽说陆盈霜提前服用解药,不至于真的被李沣的头风蛇药毒到,但是还是要请韩美人看过才保险——
这些都还没实现,她进殿照面先瞧见李青珩。
呀……
“皇上?”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陆盈霜迎上去:
“可是身上觉着不适?”
走近瞧瞧,天哪,皇上的脸色像锅底,眼睛也像,还是几百年没刷过的那种锅,又黑又深,带着烈焰焦灼的痕迹,滋滋地冒着气、反着光。
“朕有话对皇后说。”李青珩说。
陆盈霜赶忙遣周遭宫人内侍出去,然后想要拉他坐下,没想一时竟没拉动。
皇帝陛下的手,和他幽焰丛生的眼睛不同,他的眼睛是热的,他的手是冷的,冰冷冰冷,陆盈霜大惊:
“是吹着风受凉了?”
李青珩缓缓摇头,陆盈霜又问:
“是朝中出什么事?唐真?温岳?”
李青珩还是摇头。
“那是阿玦?阿玦怎么了吗?”陆盈霜心里急得不行,这样子必然有事,您倒是说话呀。
李青珩内心确实在说话:谁都没事,你有。
殿中寂静,呼吸可闻,李青珩鼓足勇气,屏着息问:“早些时候你宫里传出来遇喜的消息?”
噢,原来是为着这个,陆盈霜解释:“只是找个由头到李沣府中走一趟。”
“因此说来,并不是真的遇喜?”李青珩问。
陆盈霜摇摇头,顺道一直牵着李青珩袖子的手抽回去。
该死的,突如其来的羞涩是怎么回事!
等等,他、他先听说喜事降临,接着就听说自己跑去找李沣……陆盈霜恍悟,原来他把这两件事联系成一件事!
怪不得一脸见鬼的脸色,他这是以为她肚子里揣的娃和李沣或许有牵连。
怎么可能!
陆盈霜一把揪住刚刚撂开的袖子:
“皇上,李沣虽然处处跋扈,但是臣妾绝不可能让他占到半分便宜,您千万别胡思乱想。”
说着说着,陆盈霜有些气愤,一张被子睡觉,怎么对她的人品这么没信心?
李青珩不意她直球开说,小心翼翼地问:
“李沣真的不曾欺负你?”
他睁着眼、眼巴巴的:
“你若是受委屈,要对我说。”
陆盈霜气得拍桌子,看他担忧的神色又有些无语,哼哼道:“我看起来像是很容易被占便宜的人吗?”
“不像,”李青珩摇头,“只是你万事总不对我说。”
陆盈霜不高兴:
“什么事没说?”
李青珩也不很高兴:
“譬如今日你为何一定要到李沣府上,你就不对我说。”
是没提前打招呼……忽然听说“遇喜”,可能是挺惊悚。
不过,得理为什么饶人,没理为什么承认,陆盈霜嘟囔:
“不过替他试一副药,事先早与韩美人筹备好的,万般妥当,有什么好说?”
这一下轮到李青珩不明所以,外加双倍不满:
“试药?还有这事?”
两人僵持不下,就为着这么一件小事,陆盈霜耐心告罄,甩开他的衣袖:
“之前回过你的,不记得了?李沣的头疼病,韩美人献的方子,能不知不觉加重病症。”
“啊,是金钱白花蛇那一副?”
李青珩恍然,不过还是没有很明白:
“怎么你替他试药?”
又说:
“蛇药是随意能吃的?你还心知它有毒。”
他说这话,很有些斥责的味道,陆盈霜回嘴:“李沣那个疑心病,先头神药的事必然怀疑有我的份儿,若不想法子撇清些、教他放下疑心,怎么替您继续当眼睛耳朵?”
她把事情来龙去脉从头说一遍,又说:“总要不着痕迹,没得让李沣看出来韩绍凌的方子我事先看过,这戏不就穿帮了?”
眼瞧李青珩脸色依然不很好,简直油盐不进,陆盈霜脸色也拉下来,没好气地说:
“皇上要做好汉,要挺身而出,这是替我兜底呢,我岂不念您的情?”
李青珩生硬道:“你还知道我是替你兜底。”
不是,他心里的委屈比天大,不是他要恃恩图报,也不是稍微尽一点力就要时时拿出来说,而是……
李青珩一颗心翻来覆去安不下,他的皇后人聪明,主意也大,虽说往往都是好主意,可是事先不与他提一嘴的习惯可真是,令人头痛。
太独立了啊!这样下去他也要得头风了啊!
他声气软下去,望着陆盈霜幽幽地叹息:
“你总是不与我说,我即便不能建言献策,难道还能泄露出去不成?”
……哇!
要吵架就吵架,你干嘛突然卖惨!
陆盈霜一口气憋在嗓子口,横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李青珩趁机反手捉她的袖子:
“我不怕担忧,原本是我的担子,你替我分担,我替你忧心,没什么不该的。我爱替你忧心。”
“你……”
陆盈霜疑心自己的衣裳是什么导电材料缝的,导电也导热,好像李青珩指尖的温度直直烫到她的腕子上。
真奇怪,刚才他的手不还冰冰凉?
李青珩眼中一缕黯黯的戾气蔓延:
“你不知道,刚才我险些怀里藏把刀闯河阳王府。”
“你误会了,”陆盈霜再大的脾气也不想再发,任他握着一截袖子,放软语调,“李沣那孙子要真敢,不用你带刀,我早刀他。”
两人默默相对,须臾,陆盈霜劝道:
“你想想也就算了,可不敢真的付诸实践,也看着咱们的大事,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可还行么?”
李青珩一边嘴角抬一抬,露出一个陆盈霜从未见过的笑影,淡淡道:“创业未半又怎样?朝野生乱又怎样?我要他死。”
如果他真的碰你,我力虽微末,我心虽高远,统统都不会顾及,我要他死。
死这个字分量千钧,震得陆盈霜一时语塞,李青珩静静的,又道:“哪怕我也要死。”
他的安静不是闲适悠悠,而是眼看要发疯。
而陆盈霜,不想再听“死”这个字。
她很迷茫,不知道心头这种沉甸甸同时轻飘飘的感受究竟从何而来,只是本能地不想听李青珩轻言生死。
眼看他嘴巴又张开,不知道又要说什么疯话,陆盈霜心里焦急。她一急……
仰着下颌撞上李青珩的嘴唇。
啊,他的嘴唇和他的手一样,很热。和他的眼睛不一样,热是一样的,但他的眼睛热得凶狠,他的唇热得很温柔。
“唔……”
很快陆盈霜遭到反击,脑后被一只手掌轻轻按着,上嘴唇被咬住慢慢磨,磨一会子,不知怎的两排牙齿被拨弄开,舌头被轻柔地吸住。
陆盈霜觉得不可思议,我嘴有这么大吗?明明平时一枚莲花酥都要分两口吃,怎么塞得下两条舌头?
讨厌,出去啦。
一时又想,奇怪,我舌头有这么长吗?怎么被勾引到李青珩嘴里去了?他的舌头和嘴唇一样,好软哦。
两人一时魇住,后来李青珩牵着她,教她面对面坐在他腿上,问她:“往后只当可怜我,事先告诉我一句,好不好?”
陆盈霜俯首叼住他的嘴唇,一声“好”融在两人绞缠的唇舌里。
*
这日,二月末上,是宫里看账的日子。
六局和殿中省明面上的账看完,陆盈霜伙着温玉琉和唐卉又悄摸开始看另外几本,暗账。
当然要暗账,宫中内库的钱是宫中的,自己的钱才是自己的。
要说她们哪来的进项?
这就要从碧榴春风楼的火爆和药铺、花坊的润物细无声说起。
有温玉琳把关和宋云裳上心,碧榴春风楼火得意料之中。药铺自从城中“疫病”好转,渐渐不再义诊,不过药铺嘛,不求暴利,讲究一个细水长流。
花坊则是新开的。还是韩继凝发现的生财路子。
她被萧疏雨抓去城外给人看病,顺带攒治愈值,听一户来诊病的花匠手艺人说起,初春这阵子绿梅值钱。
红梅喜庆,白梅清冷,以往都是各花入各眼,怎么今年偏偏绿梅独占风光?原来今年年景不好,城中富贵人家盛行供养绿色花卉,求个生机延续、福寿绵长的意头,因此绿梅风行。
当时韩继凝回宫来说一嘴,说旁的不论,就淑妃娘娘往昭德殿送的绿梅,到市面上不咎万金之数。
那……赶情儿好。
正巧温玉琉大约是偏好青绿一类的颜色,从前李青珩寿筵不还送过满殿的绿菊?她特别喜欢培植绿颜色的花卉,蓬莱殿不知闲置多少。
陆盈霜问过温玉琉,悄悄贩出宫。
玉缥梅很快在京中权贵间名声大臊,谁家宴请待客不在堂中摆几株“玉缥”,那你实在既失风雅也不吉利,宫中各姐妹合力办的花坊顺势开起来。
若说药铺赚穷苦人的辛苦钱,花坊实在赚的是有钱人的钱。
开玩笑,谁家吃不起饭还养花?
都是有钱有闲的人才关顾花坊。
他们光顾越多,陆盈霜的暗账越好看。
有好她和大家分,按照出力多少阖宫都有份。譬如花坊,肯定温玉琉拿得多,食肆则是宋云裳拿大头,不偏不倚人人有份。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如今有回报大家一起分,宫里较从前更见和睦。
送温玉琉和唐卉出去时,两人脸上都乐呵呵的。
乐呵好呀,总比愁眉苦脸、心事萦怀好……
陆盈霜正乐呵着,殿外通传宫女来报:
“启禀娘娘,杨才人求见。”
杨才人?
陆盈霜想一想,哦是那个百越的姑娘。
平日穿一身蓝紫银饰,十分见风情。
这妹妹平时少言寡语,也不很和昭德殿亲近,从没有单独来的时候,今日是?陆盈霜怀着狐疑叫进。
杨念进殿,见殿中宫人内侍都不在,当即跪下。
跪下第一句:“请皇后娘娘降罪。”
?一下出乎陆盈霜的意料,就要扶她先起身:
“热突突这是哪的话?你何罪之有?”
杨念不肯起,伏在地上道:“去岁皇上生辰时,臣妾族人进京贺寿,酿下大祸。”
陆盈霜不明白:“贺寿是好心,怎么酿成大祸?”
杨念再三叩首,声音发着抖:“他们备下十余只白凤。”
??白凤?
陆盈霜心下一惊,大家谁都摸不清头脑的白凤,竟然是百越人搞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杨才人又为何此时来告诉?
她不再急着招呼杨才人起身,走到凤座安稳坐下,道:
“你一五一十告诉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