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盈霜。
心底里默念这个名字,李青珩腰背悬挺,半分没受李沣的威慑,领着苏茂德煎药、分发,间或有遣去城中各处的人马来回复,聆汇号令、应付自如。
东暖阁多少苦读的夜,无人处多少扎下的马步,总不是白费,李青珩言谈有物、姿仪无懈可击,俨然一位威严赫赫、颇有作为的贤能君主。
重臣在侧、百姓瞩目,李沣一时半刻还真的没什么法子。
总不能一棍棒敲晕带走。
李沣勉力压抑怒气:“宫外凶险,羽林卫也没有随侍圣驾,请皇上速速回宫。”
李青珩手捣药臼,意有所指:
“确实凶险,人人畏惧的‘时疫’居然是毒物所致,朕年前一病不起,焉知不是同受此累。”
!
边上几个老大人顿觉一脑门子官司,皇上这是哪的话?
城里投毒大家都知道非河阳王不做他想,您这是暗示他还敢在宫里投毒?
要谋害您的圣驾?
虽说他肯定敢,也肯定想,您这么明晃晃说出来不要命啦?
那边厢李青珩还没完:
“既然叔父提及羽林卫,朕也有话说。朕赴圜丘问神谕,他们竟然意图阻拦,不尊天地不敬鬼神,实在该罚。”
不仅要算“时疫”的账,还要算羽林卫,还要算宫中,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算。
于是周遭朝臣们知道,他不是不要命。
少帝党擂鼓立帜,与河阳王分庭抗礼,自今日始。
目前看来……至少“时疫”一局,好像竟然是皇帝占得上风。
李青珩在归义、永阳两坊忙前忙后,不管到底出多大力,爱民如子的名声传得远、传得响,登圜丘、访明堂还有神仙托梦的故事,一时间犹如生出翅膀,京中到处飞。
会飞的东西,李沣管不住,长腿走地的,他还能管。
午食前后,他再也看不下去,压低嗓子威胁李青珩回宫。
麻溜地,滚回去。
李青珩油盐不进一阵子,李沣拿李玦威胁,他沉默;李沣又拿皇后威胁,李青珩立刻服软:“叔父不必如此,朕回宫便是。”
一副对陆盈霜死心塌地的样子。
这一下李沣心里直犯嘀咕,这个好侄子眼瞧与他反目,霜儿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李青珩要是一副划清界限的态势,李沣还能有几分把握,怕不是做戏保人,外嫁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霜儿说不得已经暗中投靠。
可是李青珩表现得对霜儿如此柔顺,李沣又疑心他是故意攀扯,想要离间他们父女。
再看。
回宫前,李青珩又搞事,当着几位重臣的面命李沣去查投毒事宜,追溯凶手。
李沣咬牙切齿:“本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
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当然不是自查投毒,而是查皇帝这一出“神药”。
原先按照李沣设想,即便陆盈霜的忠心有待商榷,宫中事不便问陆盈霜,但是,究竟谁给皇帝小儿出钱出力,没什么难查。
谁报的信,谁配的药,药材哪来的,这有什么难查?
只是查来查去,李沣越查越头疼。
皇帝登圜丘、拜明堂之前两日,是召见过一些朝臣,六局内臣也有,可是这些人都是李沣自己最得力的部下啊!
这一下河阳王殿下震怒,果然有内鬼!
也是,他在城中布局投毒,原本就只有知心腹的人知晓,可不是家生哨往外吹?
更可气的是,这些个面见过圣驾的可疑奴才,李沣亲自讯问,竟然都咬死不承认!
没人承认透露投毒的消息,也没人承认帮着备药,更没人承认出谋划策!
上圜丘问鬼神,托先祖赐药材,李沣看来这些主意实在不像是他的好侄儿自己想出来的,定然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刑讯无果,只得暂且关押搁置,这时候李沣想到一个人,召来询问。
原本他只是想问那剂“神药”里都有哪些药材,想着顺着这个线索追查,可是,坏就坏在他召来的这个人,实在不是一个好的人选。
或者对陆盈霜、李青珩她们来说,说实在是个好的人选。
李沣把韩绍凌叫去检析“神药”,想起这小伙子好像没怎么跑过玉宸殿,于是顺嘴问尚药局以及六局和殿中省的存药有无异常。
韩绍凌当然有话说,就把一些药材如何“不翼而飞”、白胶香如何“凭空出现”又不见了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一遍。
!李沣一听,竟然早就暗中采购解药,呔!果然家贼难防!
还等什么口供?不等了!下令出入过玉宸殿的人全部秘密处决,一个不留。
这一下,壮士断腕刮骨疗毒,内鬼逮着没有不知道,反倒他的人手多有折损。
宫中还好说,命韩绍凌提拔甄选便是。
朝中就实在棘手一些。
须知人脉不是一日建成,朝中各部、鸾凤两台,谁是谁的门生、谁是谁的姻亲,千丝万缕,哪一处下明棋、哪一处插暗桩,都有讲究,牵一发而动全身,此番迫不得已撤棋,简直把李沣朝中的布局毁个七零八落。
没法子,壮士断腕不得不断,李沣心内呕血,年前压下去的头风又犯上来。
没两日,更令他头疼的事儿接踵而至。
朝臣们原本还在猜,河阳王殿下为何铤而走险痛下杀手?难道只是为着栽一个不祥的名声陛下?
这一日,一则消息在刚刚从病气里复苏的京城传开,说河阳王独子抵京,就驻扎在城外。
随行的是一万西境军及军属。
他们干嘛来了?
很明了,给京中填充庶民来了。
河阳王的算盘,稍稍脑子活泛的朝臣都听见了。
百姓不听话?喜欢传皇上有“白凤贺寿”的祥瑞?怎么办呢?换一批百姓。
嘶,他们当中很大一批原本就在观望,这一下更要观望。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主子,是贤主么?
哪天他要是觉着我不听话、不好用呢?
正巧因缘凑着,李沣刚刚处理掉一批心腹,朝臣们一看,哎呀不得了,果然动辄小命不保!
河阳王府与玉宸殿,大家伙嘴上不说,或许实际行动也暂时还没有,但是内心里不免都开始偏向玉宸殿。
朝中是如此,民间更是如此。
皇上如何独上圜丘为民请命,如何请祖宗和神灵赐药,在城南又如何亲力亲为煎药喂药,如此种种……
没人推也传不起来!
比如碧榴春风楼的说书人,把伏羲上神与炎帝下凡的场景,说得绘声绘色,跟真的一样,食客们口耳相传,这不就传开了嘛。
只是碧榴春风楼的说书人,神秘得很,神龙见首不见尾,说完就跑,人影都逮不着。
碧榴春风楼适时重新开张,温玉琉见姐姐的食肆风生水起,伙着唐卉、韩美人等,有钱出钱、没钱出力,也悄悄开办买卖。
不过她们没效法开食肆,开的是药铺。
生药材生意一向难做,要有相熟的药田,要会熏制贮存,只成本这项,大多数商贾都要掂量掂量。
他们开不下去的原因,其实就在这里:计较成本。
温家的药铺,在这个节骨眼上并没有计较成本,京中百姓刚刚受毒物摧残,引发旁的疾病的不在少数,正是缺医缺药的时候,有家里父兄、姐姐,还有宫里皇后娘娘给温玉琉撑腰,她的药铺暂先舍弃盈利,常常义诊赊药,一举立住名声。
时常有人在等候的病患当中嘀嘀咕咕,一时说仙人托梦,一时说圜丘将神,神乎其神,久而久之到过药铺的百姓都能学上两句。
一传十、十传百,都跟亲眼见过似的,连伏羲上神鼻子眼睛都传得有模有样,假的也变成真的,当今圣得上神庇佑,板上钉钉。
风向这么一吹,李沣的头风只有更厉害。
为他医治头风的差事,再次落到韩绍凌脑袋上。
被韩大人转脸告诉姐姐,他姐姐也是一个转脸,告诉陆盈霜。
告诉完,韩继凝又提议说她有一味药,表面上可缓解头疼之症,实际只是麻痹痛感,导病入髓,李沣的病只会越来越重。
起先陆盈霜并不赞同,这事一旦被李沣发现,你们姐弟俩都别想活命,韩继凝却说:
“即便掉脑袋也要先上法场,届时烦请萧婕妤带走臣妾不行么?”
她最近常常央萧疏雨带着她飞到温玉琉的药铺义诊,面覆白纱、来去无踪,已经非常习惯被带飞。
见她坚持,陆盈霜颔首答应。
到韩绍凌献药的时候,陆盈霜她们还使个巧劲。
先是陆盈霜假称身上不适有遇喜迹象,把陆棠华骗进宫唠嗑。
三唠两不唠,话题转到李沣的头疼病,这没什么可隐瞒的,陆棠华把韩绍凌的药方说一遍。
详细的她也记不住,但是有一味药材一定记得住。
因为这味药材很可怖,是一种蛇,名为金钱白花蛇。
陆棠华一说,陆盈霜假作担忧,不管不顾率领仪仗冲到河阳王府,当着李沣的面先干掉一盏蛇药。
说要替父亲试药。
陆棠华着急得不行,毕竟陆盈霜找她进宫的借口是可能有孕,把她吓得,赶着安陆盈霜坐下,又是喂热枣汤、又是传府中医侍来看,生怕真的惊着胎。
边上李沣非常不满,怎么的?一样的汤药,他服用就没事,陆盈霜服用就呼天抢地?
夫妻俩近来多有口角,旁的陆棠华可以不计较,但是不让她儿进城,她闹得厉害,李沣待她也不很有耐心,一来二去两看相厌。
霜儿试药……
从这椿儿,李沣看出来,是啊陆盈霜姓陆,担的说到底是陆家的荣华富贵,因此陆棠华才上心。
霜儿对他的孝顺是真孝顺,一听说要喝蛇药就跑来,看来宫中尚药局等内臣反水,一定与她无关。
至于王妃,李沣心内冷笑,贱妇,眼睛里只有娘家的前程!
那些个手下向着外人就算了,发妻也不与自己齐心!
一时间李沣气急败坏到极点。
要不是你们这起子人吃里扒外,本王何至于落到如今处处被动的地步!
李沣面色几变,横竖打量陆盈霜的孝心难能可贵,冷着脸把陆氏打发回后院,改换温和面貌,嘱咐陆盈霜好生安养,又附上成堆的药材玩器亲自送回宫。
玉宸殿,这消息传到李青珩耳中,心内惊雷数声。
第一惊:他暗中用南蛇黄药,陆盈霜怎会有孕?
第二惊:盈霜有孕……为何去找李沣?
为何……
蓦地,李青珩想起早先李沣盯着盈霜的目光。
贪婪又狂佻,仿佛野熊垂涎蜂蜜,仿佛恶狼眺视猎物,当做货品一般的目光。
李青珩心中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