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时逢八月头上,七九之交,京中地气乱得很,一时冷、一时热,今日午间阳光烘得人恨不得传冰鉴,明日晨起一阵西风说不得氅子就要上身。
时气不好,宫中病倒的人越来越多。
借着这个由头,陆棠华回过夫君,说请太医令韩黔之进宫为咱家霜儿诊脉。
原本李沣觉着并无必要,甚么病,殿中省的侍御医看不得?
不过陆棠华坚持,又搬出霜儿无孕的头疼事,李沣这才应允。
陆棠华似乎很急,晌午才回过话,过午就领韩太医进宫。
这个韩太医医术平平,专擅溜须拍马,得着李沣青睐,安在太医署掌领事务。
陆盈霜不认得他,但是认得他闺女。
他闺女就是宫中韩美人。
初见着面,这韩太医在阶下不正不经磕头,陆盈霜一眼看出他和他闺女不一样。虽说韩美人娴雅之余也见清冷锐利,可是对着陆盈霜从没有如此的眼神。
像看一件货物、一头牲口一样的眼神,和死了的蕙风一模一样。
他们看她真的像看一只不会下蛋的鸡。
“霜儿,”边上陆棠华道,“韩太医医术过人,请他为你瞧瞧。”
根本不是建议或者劝告,而是完完全全的命令。
陆盈霜腾地一下子,内心里一股叛逆油然而生,生硬道:
“本宫身上并无不适,不必劳烦韩太医。”
陆棠华眼睛轻眯:
“霜儿,你入宫以来大病一场,焉知是否伤着根本?要不的怎么长久以来没有身孕,教韩太医瞧瞧是正经。”
韩黔之适时插嘴:
“回王妃娘娘的话,臣于千金科颇有些钻研,旁的不敢说,结珠的药案方子知之甚详。”
“实在早该请韩大人进宫来。”陆棠华一唱一和。
陆盈霜又别几句。
殿中一时成对峙局面,一方说皇后娘娘该瞧瞧,一方说本宫好得很。
最后陆盈霜好似实在拗不过,索性右手往锦垫上一搁:
“罢了,既然母亲坚持。”
一瞬间陆棠华眼中精光一闪。
不是“我闺女的病有救了”的那种光,而是“可逮着你了”那种。
韩黔之答一声:
“臣遵旨。”
手覆在丝帕上搭陆盈霜的脉。
少顷,他收回臭手迳到陆棠华身边答话,无非是体虚体弱之类的话,陆棠华脱口而出:“只是体虚?不是药物所致?”
说罢她冷肃的脸上显出一丝尴尬慌乱,韩黔之再三声明没有药物的痕迹。
陆盈霜假装惊讶:
“怎么,母亲疑心宫中有人暗害本宫么?”
陆棠华讪讪:
“小心驶得万年船,查一查总没有害处。”
“喔,”陆盈霜慢吞吞谢她,“还是母亲思虑周到。”
韩太医又说起助孕的方子。
几副汤药还罢了,偏偏还有一个“纳福”的洗方,说石榴有多子多福之意,皇后娘娘应当灌进牝屋之中以洗秽迎福。
你大爷的,竟然让用石榴洗那里,这要是排不出来怎么整?真不知道这个庸医脑子有什么病。
陆盈霜听得一身鸡皮疙瘩,悻悻送客。
说这韩太医,他是因为医术不精所以没诊出皇后娘娘没侍过寝么?
不是。
是另有缘故。这要说到大半个月前。
*
大半个月前,陆盈霜过完生辰没几日。
这日申牌前后,皇帝陛下照例造访正阳宫东暖阁,陆盈霜只当他来温书,添灯置笔让他用功。
自己则歪在榻上看书。
蒙学李青珩已经看完背熟,如今开始看经史子集,陆盈霜就不同了,字也识得一些,不过她看的是央萧疏雨摸进宫的话本闲书。
看不到一刻钟,李青珩放下书册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酒坛。
“皇上?”陆盈霜迟疑。
李青珩微微一笑:
“石榴红酿春江酒,皇后,陪朕饮一杯?”
那时还没人献石榴洗方,陆盈霜还没有那么不待见这玩意儿,想一想皇帝陛下读书一读就是大半夜,是应该劳逸结合哈,于是取来酒盏到案边坐下。
李青珩手斟佳酿,让道:“请。”陆盈霜接过饮下。
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对饮好几杯。
按照陆盈霜的想法,这世界又没有精酿工业,酒的度数能高到哪里嘛,至多像江米甜酒那样吧?于是喝起来并无顾忌。
没想到千算万算,这具身体虽说相貌和陆盈霜本人十成十的相像,酒量却天差地别,几杯下肚开始头晕目眩。
“唔,”她手托在腮边,疑惑道,“我竟然如此不胜酒力。”
“嗯。”边上李青珩轻轻应一声。
皇后你就是如此不胜酒力,这是李青珩召来菀露一五一十问来的准话。
李青珩今日是有预谋地备酒。
当然他不是想趁着酒劲当流氓,他只是想问几句话。
七月初七含元殿前陆盈霜说出那句“臣妾想侍寝”,没等李青珩反应,她又改口说只是顽笑,皇上莫放在心上。
怎能不放在心上?
李青珩心里像是有一只狸猫爪子在一下一下地挠。
怎么能让不想开口的人开口?
咱们皇帝陛下能想到最好的法子就是醉酒。
这才召菀露问酒量、备酒,做下今日这毂,誓要一问究竟。
他问:“皇后生辰时提过想侍寝?”
陆盈霜迷迷糊糊叹口气:“还不是因为我的好娘,要和韩太医搞突然袭击,怀疑我偷吃避孕药。”
还有这事?
李青珩心里一惊,很快反应过来这桩和“侍寝”的关联。
韩太医诊脉,或许诊不出来避孕药,但是一定能诊出来她还是处子之身。
李青珩心里些微的苦涩横生:
她不是心仪我,她是为着应付太医。
这似乎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等等,避孕药?这个说法未免过于现代,李青珩稍微起疑。
不过他的起疑没维持住一瞬,陆盈霜起身,隔着近花窗案整个人扑到他身上!
李青珩从头僵到脚,陆盈霜半幅身体坐在桌上,手勾着他的脖子,一边勾一边说:“咱俩只学习多没劲?不如干点快活的。”
快、快活的?李青珩脑中沸沸然蒸成一片。
他是想秉承君子风范的,毕竟封建社会的女子贞洁多么重要,总要负责。
唉其实他从未想过会爱上这里的任何女子,观念何其不同……
陆盈霜偎在他怀中,伸手扯他领子口,嘴里念叨:“帅哥你就从了我吧!”
帅哥?李青珩忍不住注意到今日皇后许多言辞都特别接近现代口语。
……慢着。
其实细究起来,似乎皇后平日就没有很刻板,有时离经叛道的程度让李青珩都惊讶,时不时蹦出一些典故,似乎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只是今日醉酒,她言语格外无忌。
对,她说过同是天涯沦落人,她还知道白乐天的诗。
一个念头慢慢在李青珩脑中凝结,莫非……
他并不是龋龋独行,皇后竟然和他一般际遇?也是现代社会穿越而来?
要想知道,也很简单。
他低头看陆盈霜迷离的眼睛,扬声吩咐殿外:“苏茂德,领人退至暖阁外十尺,无论是谁,不得靠近。”
殿外苏茂德答遵旨,李青珩压抑着希冀,在陆盈霜耳边诱哄:“载酒行歌,还有比这更快活的事么?你平日唱什么歌?”
“我平日……”
陆盈霜张着眼睛仿佛思考,片刻后嗓子里开始哼哼:
“谁把月亮挂天上照得想说的话,流成海,流成海……”
什么东西?
李青珩努力在脑海中搜索歌词,无果。
顺着她的目光看一看檐上垂吊的八角宫灯,再仔细听歌识曲……
一段熟悉的旋律渐渐在李青珩脑中成型。
“咳咳,”他凑近陆盈霜,试探道,“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原本嘴里呜呜唧唧的陆盈霜可算找着主心骨,石破天惊接道:“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啊,好的。
心里一切繁杂尘埃落定,李青珩手指抚过陆盈霜的唇:“嘘。”
还想做君子么?不那么想了。
印在他脖颈上的双唇也不许他想。
对了,李青珩低垂着脸问:“陆盈霜是你本名?”
“是啊。”陆盈霜眼中迷复清,却不管不顾要舔他的脸。
她的鼻息热热的、香香的,蕴含酒气和一点女子口脂的香气,不腻人但很醉人,如同东暖阁摇曳的烛火,莹莹又巍巍,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撩着李青珩的心弦。
“别急。”
李青珩十分好笑,在陆盈霜唇角安抚地贴一贴。
又把“盈霜”两个字含在口中来回念几遍,只觉比冷冰冰的“皇后”亲昵喜人多了。
盈霜,盈霜。
李青珩揽着人在暖阁中枯坐足一个时辰。
初时怀中人不住挣动,不老实地又要亲又要摸,李青珩坐怀不乱,只是小心翼翼护着不使她跌着。
后来陆盈霜逐渐安静,再后来醉意散去,她的眼中恢复清明,看一看两人情形又抚一抚额,喃喃道:
“臣妾喝醉了?”
“是,”李青珩道,“你不必自称臣妾,也不必把我当成皇帝。”
是么?陆盈霜扯着他的衣裳领子没从他怀中起身。
一时两人目光相融呼吸相闻,不仅没分开反而越贴越近。
“盈霜,”李青珩喉中紧涩,“你想好了?”
陆盈霜盯他的眉目一刻,贴上他的嘴唇:
“想好了。”
那好,李青珩双臂收紧,陆盈霜,你实在不要怪我乘醉装疯。
他死活按捺心头热意,翻开另一只袖口。
他的一只袖中藏着酒坛,另一只藏着一枚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的是南蛇黄药粉。
南蛇黄药,男子服用有即时避子之效。鱼水之欢,已有些趁人之危的嫌疑,怀孕的事不能再自作主张,一定要将来问过盈霜的意思才行。
澄黄的药粉倒入酒中服下,李青珩一把横抱起人,大步流星往寝殿行去。
谁把月亮挂天上照得想说的话,流成海,流成海……《奢香夫人》
如果说传唱度,好像没有哪首歌打得过凤凰传奇这首吧哈哈哈,我闺蜜们原本都有墙头,神奇地被凤凰传奇统一了哈哈哈
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