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连着下雨,姜声声实在坐不住,一边派小吉将周正唤来,一边派烟雨收拾出门的行李。
不一会周正撑着伞匆匆赶来,身上都有雨湿的印迹,他还是老样子,一身黑色长衫戴着一副眼镜,账本不离手,进屋前将折子伞交给一旁的小厮。
姜声声一边给上热茶,一边招呼周正免礼坐下来。
“见过少夫人。”
“自家人又何须见外,周大哥,这天连着下雨,想来今年也是行情不好,况且大公子那边又被困在嘉陵,实属放心不下的。”
话说到这份上,周正想来也是明白了,只是……他蹙了下眉,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此行大公子可知晓?”
前日来了信之后姜声声就匆匆回了信过去,只是这近两天下来却断了消息,“就是没了信儿,我才想去看看的。”
周正起身行礼,又想拦住姜声声的意图,“少夫人三思,裴府没了您坐镇,万万是不可行的。”
“怎么不行?才刚开过祠堂,族人想必也有所收敛,我出门这些时日,裴府就先由你来打理。”
周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将当时大公子走前的话又重新复述了一遍,“大公子走前专门交代与我,让我务必看管好裴府,尤其是少夫人,容不得一点差池,此番去往嘉陵,大公子定是不准许的。”
姜声声一怔,难怪当时族人来裴府门前大闹的时候,周正步履匆匆,明显不想让族人来此地,原来是裴肆专门叮嘱过。
“大公子不在府,一切主意有我定夺。”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定,掷地有声。
周正劝说不开,只好私下里多派了一队人马跟着姜声声,刚过午时,姜声声就已经坐上了去往嘉陵的马车。
“少夫人,且等等。”有一人骑马匆匆而来,正是裴行语。
裴行语将将拉住缰绳,他便翻身下马朝姜声声行礼,“少夫人,此番嘉陵之行我也去。”
姜声声却有些纠结,嘉陵一行形势不定,情况都难以定下来,这几天洪灾在上京可算是闹了个满城风雨,受灾数量都多的数不清,况且裴行语又是读书人,但凡有点磕碰族人那边总归是不好交代的。
周正双手一拍,两眼都放了光,先一步决定道,“好主意,七公子,烦请七公子在路上多些照顾少夫人。”
姜声声还没来得及否决,那俩男人已经互相行礼了,再回头间,裴行语已经在马上了,动作快的令人乍舌。
沿着一路向南走官道很快就出了上京,姜声声并没有带多少人,一切出行从简,就连身上穿的用的都换成了最朴素低调的衣裳,带上了些备用的干粮、银两和换洗衣裳之外再没别的了。
两天不歇,总算是到了嘉陵的边关地界,几次辗转总算寻得了一处驿站,因着是嘉陵的地界,有许多人都聚集在此地,一身补丁拄着拐杖的讨饭人,背着包袱窝在墙角的则是赶路人,里面惨杂着些流浪的孩童,扎着歪七扭八的辫子瞪着两双大眼朝路人乞食。
姜声声最是见不得这种场面,可一旦若是让他们见着吃的了,饿急了的他们一窝蜂的聚集过来,很难控制住场面,况且,她回头看了看车里备的干粮,也根本不够几个人分的。
天灾人祸,最受苦的就是这些没有父母亲孩童,大人还好,暂且干些体力活能讨口饭吃,那些孩子能做什么?
愣一会儿神的功夫,裴行语已经从驿站里出来了,身后还领着一个小厮,他将引绳交给身后的小厮且让他去喂草料,随后便通知姜声声她们,“刚定了两个房间,委屈少夫人落脚此地。”
驿站房间紧张,落脚的时候已经在月升时刻了,不知道裴行语用的什么法子,使得这驿站又调了两间房出来。
烟雨先一步拿到钥匙开了锁,房间陈旧还带着些霉味,烟雨捂着鼻子开了窗户通风,散了会还是觉得味道太大,又从行李中掏出盘香来,点了香又手脚麻利的收拾出来。
夜深时刻,安静的很。
只听的“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绕在了窗户上,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姜声声睡的浅,只觉得有些吵,迷迷糊糊间看见床边似乎有个人影,这一瞬间冷汗就惊了一背,她下意识的坐起来强装镇定,“谁!”
那人影定是没想到有人会发现,定住了几秒,这时烟雨也迷糊着醒来唤了声,“少夫人,您怎么了……”
那人影忽然醒悟般,速度极快的从床头处抢了个物件,扭身就要跑,姜声声眼疾手快的扯住了包袱的另一头。
烟雨一惊,显然意识到房间里进了贼人,一边护着姜声声,一边喊道,“小吉!七公子——”
贼人没想到她们有同行之人,眼看着事情败露,使劲儿一扯就将包袱抢到手里,扭身一转到了窗户边,等小吉和裴行语匆忙推开门进来时,那人已经顺着绳索跳下去了。
突然的挣脱开,惯性一松使得姜声声没了支撑,身体顺着惯性摔到了床下,手腕蹭着皮一路擦过去,姜声声忍不住“嘶”了一声。
“少夫人!”
裴行语和小吉听到动静匆匆推门而来,一眼就看见了摔在床榻旁的姜声声。
“七公子……”刚刚那一幕吓的烟雨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看到来了人才稍稍有些缓,有些发抖的解释道,“钱……钱被,被偷了……”
少夫人被扶了起来,趁这会儿功夫裴行语大概是了解了刚刚的情况,走到床边看到了窗棂上的脚印,下面空寂无人,想来也是刚进驿站就被人盯上了,恰逢开了窗户,那贼人也是碰巧钻了个空子,裴行语将窗户关紧,语气宽慰道,“那钱让他们抢去便是,幸亏没闹出人命来,只是这伤……”
他垂头看见姜声声的左手腕连着手心那块儿擦破了皮,破皮包裹着血有些严重,若是大公子看到定是要责备自己的。
烟雨显然还没缓过神来,裴行语便让小吉去擦伤药来。
“只是擦伤,无碍的。”姜声声注意到他的眼神后,稍稍藏了下手,不知为何这房间待的有些折磨人。
经贼人这么一闹,几人也都没了困意,裴行语干脆在房间里看起了书,点了灯索性无聊,姜声声则练起了字。
夜静无声,只有断断续续书页翻动的声音,小吉和烟雨靠着门框直打瞌睡。
簪花小楷被姜声声写的娟秀又好看,裴行语微微侧过头显然被她的字惊艳到了,视线又一落看到了白色麻布包扎的伤口,轻问了句,“伤口可还疼?明日我便托人去寻止疼的药。”
姜声声礼貌的淡笑一下,“没多大事,过几天就好了。”
裴行语显然还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强迫自己的眼神挪回书页上。
第二日,几人才真正亲眼看到嘉陵的情况,比传言来的更糟,洪水过后一片杂乱,房屋歪歪斜斜的躺在地面上,外墙印着洪水冲泡过的印子,完全看不出之前道路的印子,遍地都是乱七八糟的杂物,不时的有士兵路过,断断续续的拉着担架救人。
情况不能太遭了,裴行语刚刚想好让少夫人赶紧离开的措辞,再一转头,姜声声已经戴好面巾混在医队里面了。
裴行语只好也加入到救援队伍里去。
念着初来乍到,本就对救治这方面不太懂,姜声声也只能帮些小忙,例如打水烧开水消毒之类的。
地锅需要不断的添柴火,火膛被烧的红彤彤的,温度越来越热,姜声声两手一摸才想起来根本就没带手帕,可一看到外面这伤员场面,也就顾不上讲究了,用手抹了两把泪继续烧,不一会儿就将水烧的咕嘟咕嘟的冒泡。
“开水!”帐里有人焦急的喊了一声。
姜声声一边打热水一边回应道,“这就来。”
姜声声提着热水进到帐里,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形。
那人最先认出她,他只是照旧来查看伤员的情况,看看有没有需要添补的物件,他显然不知道姜声声会出现在这里。
话语间还带着不可思议,只是眉头紧紧锁着,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声音都冷了下来,“声声?你怎么在这?”
帐里的人都认得锦衣卫指挥使,这些天来一直都是这位大人指挥着救援,虽脸色臭,但总归是为子民找想的,因此大家都听令于他。
一看到指挥使有认识的人,还是女子,周围似有若无的眼神都放在了姜声声身上。
姜声声甚至连脸上的锅灰都没来得及擦,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两人就这么仓促的见面了。
她解释道,“我来的时候给你回过信的。”
裴肆的眉拧的更紧了,他的眼神不断的打量着姜声声,看着她的这身装束,一边又拎着水桶,左手腕上明显还有麻布,他终是忍不住了,“你随我过来。”
水桶被人接走,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帐。
“我给你安排最近的马车,预计……”
“我不走的 。”
裴肆稍稍摁了两下眉心,接着耐着性子说,“这月底有远亲来府上,你先回去接待着。”
“裴府上下我都已经打点好了,有些已经交给周正了,你放心。”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姜声声铁了心不走,裴肆也看出来了。
他掏出手绢轻轻擦去姜声声脸上的污渍,本就清秀俊俏的脸显现出来,温声道,“声声,你在这里,我还得分精力照顾你。”
她抿了下唇,“我不用照顾的,我也可以来支援的。”
裴肆的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眼里的情绪不断的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