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那道山一样庞大笨重的身躯软软滑下,脸朝向水泥地,触底的一瞬间激起一片灰尘。
有什么粘腻的液体从他后脑勺处缓慢流出,与此同时一股浓重血腥味涌入鼻腔。
乔自秋垂眼一看,这才看见有几片碎裂的玻璃片插在那胖子的脑袋上,看样子伤得还挺重。
“呵,真不经打。”
一片寒意的冰冷话语,是乔自秋从未听过的语气。
乔自秋抬头看去,发现关阳满脸漠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冷血的笑。
他目光阴沉,眼底似乎有场可怖的风暴正在酝酿。一只手拎着半截空酒瓶,想必剩下那半截已经分散落在地面或是张允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则是握着一只手机,屏幕还在幽幽发着光。
无视乔自秋的目光,浑身冒着寒气的青年慢慢踏出两步,抬起腿,皮鞋轻巧地踩上张允那五根粗短的手指,而后猛地用力一碾。
“嗷啊——”
纵然是已经陷入半昏迷的张允,也痛得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令人听着心脏一缩。
“关阳……?”
乔自秋小心翼翼地提高了一点声音。
于是,他看见关阳的动作停了下来。
青年垂着头,沉默许久才抬手,把那半截酒瓶随手远远一抛。
酒瓶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然后伴随一声清脆的碎裂,消失在巷子的黑暗中。
乔自秋单手撑着地板起身,咬了咬牙忍受动作之间牵扯引来的剧痛,一瘸一拐地靠近青年。
“关阳,你怎么了?”
“……。”
关阳深深吸了口气。而后,他抬起空着的手,撇过头并遮住了脸。
“小秋,你先——别看我。”
“好。”
乔自秋听话地站定脚步,停在距离对方半步之遥的地方,犹豫了片刻。
接着,他伸出手臂,不顾自己满身伤痛,轻轻把青年圈进了怀里。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冲动。但看着眼前沉默的关阳,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
——现在的关阳,看起来很脆弱。
眼前的青年浑身散发着悲伤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一点懊悔……
他为什么懊悔?
是因为在自己面前露出了这样的一面吗?
乔自秋不知道答案。他只是遵循心中的冲动,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刚抱上去,他的心中就涌现出一股莫名其妙、源自于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体温,很熟悉。气息,很熟悉。这个人,也很熟悉。
就好像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拥抱、甚至已经这样做过无数遍一样。
关阳的额头轻轻枕在乔自秋的肩膀上。
明明他身形高大,比少年足足高了一个头。但放在这样的场合下,倒像是年纪突然变小了许多一样。
“没关系。”
乔自秋听见自己这样说。
“你别难过,关阳。”
这样平平无奇,甚至朴素得像一年级小学生造句般的安慰,竟取得了意外的效果。
关阳放开遮着脸的手,手臂垂下,而后缓缓地搭在乔自秋后腰上。
乔自秋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安静地维持这个姿势,乌黑的双眼越过关阳宽阔的肩膀垂向地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言,就这样沉默着拥抱了许久。
不只隔了多久,乔自秋听见关阳在自己耳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抬起头。
“小秋,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两声刺耳的惊呼打断了。
“找到人了,是在这儿!小周,你快过来!——不对,你先打电话给老爷!”
“宋宇哥你跑太快了,等等我……啊!哥哥,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
十分钟后。
依旧是坐在宋宇那辆眼熟的豪华轿车里,车辆平稳地向前行驶。
也不知道别的扮演者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倒霉,三天两头就往医院里跑。虽说是反派,但这工伤的概率也太大了些……等回去见了主神,得跟他反应一下。
乔自秋漫无目的地想着,忽然嘶地抽了口凉气。
“对不起啊哥哥,是不是弄疼你了?”
周礼吓了一跳,满脸内疚地松开捏着一团棉花的手。
“那个……”
“把药给我。”
坐在乔自秋另一侧的关阳,突然开口说道。
“哦、哦……好的,述衡哥哥。”
周礼缩了缩脖子,乖乖听话,把药瓶递给关阳。
关阳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却比方才巷子里仿若索命恶鬼般可怖的面容要好上许多,只是还稍显僵硬。
他低头从周礼手里接过药瓶,用棉花沾了点药水,而后用蜻蜓点水般小心的姿势轻轻擦过乔自秋的伤口。
这一次,果然没把乔自秋弄疼。
周礼什么都没看出来,仍然一脸懵懵懂懂。
倒是坐在前面开车的宋宇——作为一个意外得知后排两人猫腻的知情者,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偷偷从后视镜里飞快看了几眼。
“医院马上就到了哦,哥哥。”
周礼软软地说着,两手轻轻握着乔自秋的掌心,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附近没有药店,只能先简单处理一下……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乔自秋小幅度摇了摇头。他顿了顿,才又问道。
“关——李述衡为什么会在这?”
“啊,这个。”
周礼飞快地看了眼关阳,见对方似乎不打算亲自解释,才谨慎地答道。
“其实,今天爸爸说要出门聚餐,就是因为邀请了述衡哥哥……要谢谢他那天及时把哥哥从宠物店送去周氏医院,我们才得以发现哥哥的身世。因为今天是宋宇哥开车,就顺带先接了述衡哥哥,本来打算把哥哥也接上……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这回事。”
他说到这时,原本有些黯淡的双眼,忽然亮了起来。
“我看哥哥一直不回复消息,还以为是没考完,或者先回家了呢。没想到述衡哥哥一眼就猜出不对劲,还率先下车找你,而且一下子就找到了!哥哥和述衡哥哥,果然是很好的朋友啊!”
乔自秋听着听着,余光瞥见收起药物后就一直沉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的关阳,心中突然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奇怪。
关阳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他了。
上一次,应该是在夜总会里的初见。
当时关阳还处于扮演李述衡的状态,对周边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唯独对自己展现出不一样的态度。
而这一次,则是在乌黑幽深的小巷子里,一下子就找到了当时无暇呼救的自己。
这也太精准了……甚至可以说,精准得很可疑。
乔自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疑问咽进了肚子里。
可能是资深扮演者的特权,或是兑换了什么道具吧。
等到之后有机会独处再问好了。
略过这个问题,他扭过头询问周礼。
“周……咳咳。爸知道这事了吗?”
“嗯,还好宋宇哥提醒我了,不然我一定会慌得忘记跟爸爸说一声的。”
周礼感激地看了眼前排驾驶位上的宋宇,却没发现对方在听见后悄悄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
“他说,会和妈妈尽快赶来医院。”
“小周。”
关阳冷不丁地开口。
“嗯?有什么问题吗,述衡哥哥?”
周礼上半身前倾,目光越过乔自秋,认真看向关阳。
“待会伯父来了,我要和他谈谈。”
关阳幽暗深邃的双眼在乔自秋身上一扫而过。
“关于陈源的身份公开的问题。”
……!
乔自秋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含义,猛地睁圆了眼。
原剧情里的陈源,直到小说最后都没有被周家公开承认真少爷的身份。在外人眼里,陈源不过是个不知怎么攀上高枝住进了周家的山鸡,无论如何都不会变凤凰。
而现在——
关阳的意思是,要让周家公开承认当年的错误?
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他?
但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这个,而是如果真公开了,那剧情一定会产生巨大的变化。
虽然事到如今,已经有很多地方与原剧情不一样……作为始作俑者,乔自秋想起来都忍不住汗颜。
但如此重要的节点,绝不能轻易改变。
乔自秋看了眼一脸严肃、怎么看都不像随口一提的关阳,又看看满脸赞同的周礼。最后,看看表面专心致志开车、实际上早已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宋宇。
——原住民还在,没办法直接开口说任务的事。
于是,他只能艰涩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干巴巴地开口:“我觉得,没这个必要。能被真正的父母认回家,我已经很幸运了,实在是不能这么贪心,还奢求更多……”
“哥,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周礼义正言辞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切本来就是你应得的呀!”
乔自秋被这短而有力的话语噎住了。
都怪关阳,给他抛了个这么大的麻烦。
他抬手,不动声色地蹭掉额头上的冷汗,垂死挣扎道:“……我出身不好,过去的人生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劣质斑斑。要是公开了,别人会怎么看待周家?怕是要把我们当笑话看。而且,还有小礼你也……”
“才不会呢!哥,你别这么说啊,我好心疼。”
周礼摇了摇头,一把抱住乔自秋,脑袋放在他怀里蹭了蹭。
“要是被人家知道明明有亲生子却不公开,这才会被笑话呢!而且哥哥你千万别顾忌我,我没关系的。”
饶是乔自秋,也忍不住被这番话说得瞠目结舌了。
只能说,周礼真不愧是主角。无论是口才,还是这份豁达的心胸,都让人甘拜下风。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也憋不出半个字,最后也只能不甘地吐出几个字:“……那好吧。”
“嗯,哥哥你能想通就最好啦!”
周礼那张白皙的小脸顿时笑逐颜开,又扭头看了眼窗外。
“咦,这么快就到了。哥,我们下车吧!”
车子稳稳停下,门外是早已经熟悉得仿佛第二个家的周氏医院。
“走吧。”
关阳温柔地牵起少年的手,扶稳他慢慢走出车门。
青年微微躬身,体贴地举动让人心动不已。然而乔自秋根本无心欣赏或是夸赞,满脑子都是——
刚才,关阳是不是满足地悄悄勾起了唇角?
这人果然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
与此同时,关阳的内心:啊啊啊他看了会不会害怕!(尾巴啪啪啪拍地板.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