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仪式估计才是重头戏,不断有摄影师出入人潮,肩上扛着长枪短炮,偶尔能听见咔嚓咔嚓的拍摄声。
谢明息扯了扯苏磐的袖子:“师兄,这是……?”
“现在是新时代了。”
谢明息秒懂。
新时代,当然要有新手段来弘道、吸引信众传播信仰。规模小的法会没有也就没有了,像升座典礼这种大型法会绝对吸引人,而且有些信众同道因为种种原因不能赶来现场,那有录播也是好的。
现场不方便拿手机记东西,谢明息掏了个本子出来,一边听各种上表奏疏、领导发言,一边记典礼上值得记录的特点。晚上又混了一顿斋饭后,还有长青宫精心准备的道教音乐会,规模不小,声光特效也很到位,还请了知名演奏家来伴奏,一看就是下了大成本。
这可比春晚强多了……谢明息默默听着,为并不属于自己的毛爷爷流泪。
没事!大部分小道观都还是挺穷的!长青宫属于少数!
谢明息安慰了自己一下,却觉得更想哭了。
散场之后,谢明息还是没摁捺住好奇心,问了问在典礼上不方便说的事情:“苏师兄,道协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啊?那个孙副主任一句话都没说,还有点瘆人。是看咱们不顺眼?”
“这个么……”苏磐沉吟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奇异,谢明息说不上来到底是嘲弄还是无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别说道协,就连这些大道观里都不是一块铁板。你看今天场上似乎一片和乐的样子,谁知道下面的人都有什么鬼蜮心思?似道而非道,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利益二字,道门也不少什么清净地。师兄今天就给你上一课,真有什么大事合作一二也就罢了,平时少和他们来往,里面的水太深。”
难道这就是师兄整天当阿宅不参加活动的理由?谢明息把这几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还有一点。”苏磐走了两步,又补充道:“你也算是专业出身的,应该知道佛门有五眼六通,这其实是佛道两家混杂出来的概念,都是神通显化之后的叫法。李会长是个老修行,能力还在许德靖与谢至元之上,他未必能看出你是阴阳眼,但能感觉到你非同一般。你记着,不管他说什么,你都是师父的弟子,是紫霄观的人!道行和尚也一样!”
……
到底是要为考研奋斗的考研人,升座典礼办三天,谢明息看了一天也就回去了,反正去观礼的目的也已经达成了,没必要再多留两天。天大地大考研最大,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刷两套卷子,多画几套符箓。
所谓一点灵光即成符,世人枉费墨与朱,谢明息这些时日除了刷题就是画符,在铁山那里买的黄表纸用得飞快。
绘制符箓的过程中要聚炁、存神,讲究一笔不断,意到符成,算是个累人的活。谢明息上课还会溜号,可手一握上毛笔,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画到后来,简直是不假思索,凭借本能在画。斑驳红影间,便有一道道崭新符箓出现,一气呵成,毫不凝滞。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殿走进书房的苏磐拿过几张成品符箓,眼中是说不明的情绪。
谢明息心无外物,笔走龙蛇,眼看着还有最后几笔就能成符——
“明明,有人来!”
挂在谢明息领口的木木很不识趣地喊道,嗓音尖尖细细,顿时就把谢明息从那种浑然忘我的境界中喊了出来。笔锋一歪,那张几乎已经完全成型的符箓响起一声爆鸣,鲜红的朱砂眨眼就变得极为暗淡。
符废了。
谢明息抬头,眼神还是懵的,又觉得有种用脑过度的疼。
苏磐皱了皱眉,伸手去抓木木,突然听见前殿那里传来一声谨慎的敲门声。
“……有人吗?”
谢明息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抬步出去,刚走到前殿就撞上了人。
定睛一看,哟,还是熟人!
“……我靠!是你!”
对面那个显然嘴快过脑子,下意识喊道。
谢明息:“……”
“朋友,这里是道观,再小也是道观,就算是唯物主义战士,也还是注意点儿吧。”他从供桌上抽出三支香递了过去,“所以警察同志,来小庙有什么事?”
小警察脸都憋红了,过了好一会才接过谢明息的香,毫无章法地上了香,才支支吾吾开口:“我……我……”
谢明息又递过去一杯茶:“别急,来坐着慢慢说。”
苏磐也从后殿绕了过来,倚着红漆斑驳的门柱,指尖还夹着那张已经作废的黄表纸。
小警察摸着光滑的杯壁,感受到袅袅升起的水雾,终于镇定了一些,慢慢开口道:“是这样……”
人间有公务员,地府也有公务员,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地府公务员,莫过于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他们负责接引亡魂进入地府,也要缉拿逃脱在外的恶鬼,鬼魂进入地府后,再安排投胎等去向。通常情况下,地府都是按照这个流程走,但偶尔也会出现意外——
因为种种原因,符合条件的活人被选为无常,为阴间当差,也就是民间常说的“走无常”。
“我、我……那天宁海路大堵车缓解之后,突然就晕了,我眼睁睁我同事把我抬去了医院!”小警察说着说着情绪就绷不住了,哽咽道,“我醒了之后医生说我快猝死了!猝什么猝,我上个月才体检过,我好得很!我是被无常抓去执行公务了!”
谢明息又是同情又是想笑,一个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乍然被地府抓壮丁,这可比鬼上身还离谱,三观算是被彻底粉碎了,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接受现实。
但出于职业道德,他忍着笑又问道:“那你怎么想到要找到这来的?长青宫大罗宫不是更有名吗?”
“我表哥推荐的……他说我这是走无常。”小警察异常淳朴,有点疑惑地补充道,“我表哥是贺宇。”
谢明息:“……”
苏磐笑了一声:“你那个舍友还真会给你找事。”
谢明息脸都笑僵了,小警察一脸无辜地看着两人,木木悄悄探出头来,眨巴着眼睛,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行,行,贺宇是吧,行。”谢明息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善一点,“那你的想法你的诉求是什么呢?想要脱离现在的境况?”
其实这都不用问,找上门来的不说百分之百,十个有九个都是希望不再继续。毕竟对于还有工作家庭等现实情况要考虑的人来说,这份“兼职”可太难做了。不说别的,只是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可能被叫走,就够让人好受的。
当然,这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求之不得的差使。走无常虽然在阴间只能算是小吏,甚至不是正式工而是临时工,可阳间有大把大把思念亡故亲友的人,只要上下打点好了,活无常就能成为联系阴阳两界的媒介,那可是难得的轻松的肥差。
不过对本身就在公职体系里的安宁来说,显然是不想要这份差使的。至于他被贺宇推荐上门,大概是因为贺宇只认识自己一个真正经常接触不科学事件的人。不过紫霄观供奉的主神就是东岳大帝,地府的最高领导者,正好“专业对口”,也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安宁猛点头:“嗯!”
谢明息一扭头:“师兄,有法子吗?”
没办法,他自从拜师,就一直忙着学习符箓,偶尔和苏磐学一些斋醮科仪方面的事,在其他领域就顾不上了,这个逼装不了,只能请出师兄。
苏磐动也不动,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谁把他召去走无常的,当然就找谁,你看我干什么。”
谢明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师兄你的意思是,城隍庙?”
苏磐一脸“然也,孺子可教”的表情,但还是一动也没动,仿佛这事与自己无关。
“师兄?”
“嗯哼。”苏磐直接闭上眼装死。
谢明息这次是真笑不出来了。
这是“已经教过你怎么行法做科所以自己的事自己摆平”的意思!
“师兄,这不好吧?哎万一我误人子弟可怎么办……”
“贫道觉得挺好的,光有理论还不够,也需要实践操作。”苏磐闭着眼打了个哈欠,“失败了也没事,最多就是失败而已。”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是不上也得上,绝无转圜余地。谢明息没法,只好回忆起所学开始焚香祝祷,过了片刻,烛火中袅袅升起一阵青烟,慢慢有人形显露,与上次一样,仍是一前一后,一男一女两个。
沉重的锁链声响起,谢明息心里咯噔一跳。
“赵四,这次还是你来?师公大人也来了?”
“我靠赵哥!怎么是你!”
两个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响起,然后愕然对视。
谢明息:……
咱就是说,安宁小同志,这剧本是不是有点眼熟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土狗,我真的喜欢这种三观被轰碎的炸裂场面,虽然从一般逻辑来讲,就算有走无常,也是找业内人士比较多(思索),按照我亲友的话说就是有专业人士干嘛找啥也不会的外行呢,我寻思好像是这个道理……
另外领导发言也是真的,emmmm……反正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