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息一鼓作气回了寝室,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手机上的通话界面是一个亲情短号,却一直没拨出去。
贺宇正收拾东西准备出去约会呢,就见着谢明息拉着张脸回来了,打趣道:“哟,怎么一天不见,咱学院出了个黑面神啊?今天又怎么了?”
“贺宇啊……”谢明息靠着椅背,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被节能灯的光照到睁不开眼睛,“我今天……怎么说呢,我被人传教了,说我是块修道的材料,让我去跟着修道。”
贺宇被吓了一跳,手上的衣服都不收拾了:“老谢!你好歹是个新时代的大学生,不会不知道非宗教场合传教违法吧?你可别病急乱投医,被人忽悠了!”
“不是,没有,就是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又见鬼了……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在瞎扯?”
贺宇很想表示赞同,但想想谢明息平时的为人,又把话咽了回去:“老谢,你是不是最近又要写论文又要考研,压力太大了?学校的心理咨询是免费的,水平也还不错……”
“可我是阴阳眼,天生的。”
谢明息闭着眼说了这么一句,低声道:“算了,贺宇,你去约会吧,让我自己好好想想。”
他这么一说,贺宇是彻底不干活了,放下包道:“老谢,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来和兄弟说说。”
“也没什么,就是……”
谢明息和贺宇做了四年舍友,又是同专业的难兄难弟,关系铁得很,也不瞒他,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贺宇摸着下巴:“……其实你就是觉得自己被强迫了,不高兴呗。你看你换个思路,你这样的天赋,多少人想要也要不来啊,是不?”
“可我又不想要,别说得好听啊,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话不能这么说,我没有的东西我不能假定我有,可是你有了这就不一样了,这可是真实的宗教体验啊,让教授知道了,这还不把你当宝贝疙瘩?”
“不……这种事情本就不适合宣扬出……”
贺宇打断了他的话:“而且如果你真那么不想要,你先去拜师学几手保命的本事,再说其他也不迟嘛。这事就好像那什么,被导师pua多了,等你自己当上导师,想怎么做那不就是你一张嘴的事了?自己有本事,比什么都靠得住。虽然说现在是新时代了,修道不如考大学,但这两件事又不冲突,你看我们上面还有出了家的学长呢!兄弟没有阴阳眼,没办法切身体会老谢你的感受,不过要兄弟说,而且到底还是保命重要。”
他看了眼时间,匆匆背上包:“兄弟先走了啊,回见。对了,你要是真被什么蟹脚分子缠上了记得报警,实在不行就打兄弟电话!崔老头他们几个和宗教局关系也都还不错。”
寝室门关上了,连带着灯也被贺宇一起关了。
说到底,贺宇没经历过,其实还是不太信的。这种事情本来也解释不清,他也不该将无关的外人牵扯进来。
谢明息闭着眼,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到手机,拨通了苏磐的电话。
“喂……是苏道长吗,我……”
……
大概是学校里学生多,人气足,谢明息倒是安安稳稳地给导师打了一天工,直到将近傍晚才被放走。
既然谢明息与罗舒已有约定,那当然是越快越好。谢明息的体质不宜晚上出门,罗舒还特意让苏磐去谢明息学校门口接人。苏磐一身道装站在校门口,出众的容貌还引来了不少路人,尤其是女大学生的注目。
甚至还有人大着胆子来问苏磐要联系方式。
“那个……帅、道长留个微信呗?以后方便去道观上香……”
苏磐敲着手机键盘,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却没更多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微信叮咚一声发来一条消息,他忽然抬起头,妹子正以为自己有希望时,却听见远远一声招呼:“苏道长,这里!”
然后就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背着包一路小跑,和道士点了点头,往公交站那边走去。这个过程中,不论是谁,都没多分出一点目光,完全将来往的路人当做了空气。
“阿珂,别看了,那个好像是宗教学出了名的高冷学长,四年大学下来一心学术,谁都约不动,他的朋友估计也是这样……”
……
谢明息与苏磐完全不知道背后有人在编排自己,打过招呼后就一起走向车站。
气氛有些沉闷,谢明息想着法的找话题,最后到:“苏道长,你刚刚……这么直接拒绝掉,不太好吧?”
万一人家是真心实意想来上香呢……无论是奔着拜神来还是奔着脸来。
毕竟紫霄观那么冷清的样子……就算人一开始是奔着脸来的,那也比完全没有香客好啊!毕竟就算是颜控,那也是可以发展成信徒的。
苏磐如玉般的面容就像是冻住了,不咸不淡,又像是有些困惑道:“她和我有什么关系?爱信不信,爱来不来。”
谢明息被镇住了。
苏磐这么道系的吗,难怪庙里一看就穷得很啊!
“你好像很惊讶。”苏磐目视前方,依旧冷淡道,“没有必要罢了。而且在非宗教场所传教,违反宗教事务条例第四十四条,被举报了会有麻烦。”
谢明息……还是觉得很震惊,他甚至觉得自己和苏磐的对话都不在一个频道。
条例是一回事,可这里是大学,大多数学生都只是看个热闹,根本就无所谓这些。苏磐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是有人主动索要联系方式,也根本谈不上什么违反条例。
再者说,这些理由也就是说着好听。自己就是学宗教学的,当然明白实际操作中有不少民间法教,甚至有证的教职人员并不会完全按照条例办事。
说穿了,他不会是……懒吧?
谢明息脑子里突然就蹦出这么个念头。
“你要真觉得麻烦,出门的时候换身衣服不就行了么。”
苏磐凉凉地看了一眼谢明息,没说话,又收回了目光,谢明息只觉得身上被冻得一哆嗦,不由打了个颤,自问自答:“哈哈,有点冷,出来的时候衣服穿少了……”
“走吧,师父在等我们。”苏磐看了眼手机,“晚上我还要把你送回来,太晚了也不好。”
……
罗舒果然已经等了许久,什么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青木香烧出来的水余温未散,就等着谢明息到来。
“青木香驱邪,本来昨天就想给你去一去阴气的,不过你跑得快,没用上。”
罗舒指挥着苏磐整饬谢明息的肩膀胳膊,一边给谢明息讲紫霄观的简史,谢明息被压着,青木香水淌过,倒觉得肩头最后一点寒意也散去了。
“……本来按照道门仪轨,收徒入门要全面考察,志心皈命,再有同道见证,挑选吉时,备表祭祀,程序繁琐。虽说是为了保证弟子的心性品格,到底有些不便。不过——”
罗舒话锋一转:“我紫霄观不拘于此,你的身份来历,我已详尽推算过,你天生阴眼,根骨出众,心性不俗,可堪造就,也就省了那些繁文缛节。当然,最重要的是昨天的卦象,上上签,祖师都同意了,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原来昨天打卦就是为了这事……
谢明息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拜师仪式冗长,他本来今天做好了继续睡地板的准备的。
“唔……我最后问你一次。”罗舒的神情严肃异常,“此事重大,你可是真的、真的想好了?”
谢明息并未回答,只是给泰山府君上了香,又重重向着神像磕了个头。
事已至此,那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又何必迟疑?
……
罗舒说不拘泥于繁文缛节,果然行动利索,三叩九拜奉敬师茶后,也就与他说了几条戒律便算结束。
“算盘,你送明息回去,顺便看看长乐巷那家卖香烛的店开着没。为师昨天路过,大门紧闭,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哦还有,捎点儿降真香回来,庙里的香材不新鲜了。”
谢明息清楚地看见自家新鲜出炉的师兄表情没什么变化,却不动声色地掐了下手指。
“师父,海南料又涨价了,您没看新闻吗?”
罗舒眼角抽了抽,又回头望了望泰山府君的神像——那宝相庄严的神像脚上有一块可疑的色斑,像是因为年久失修而剥落的色彩。
“……”
一只小蜘蛛从神像侧面爬过,完全没被凝滞的气氛影响。
斑驳的墙面隐藏在幽暗的灯光下,无一不显露出紫霄观的——穷。
“算盘!你别太过分了!”
苏磐默默移开了目光。
谢明息:“……”
谢明息:“罗……师父,你要降真香的话,我寝室里还有一块,也就半斤的样子,但品相还不错。我明天给您带过来就好。”他有用香的习惯,在手里资金有富余的情况下,自然带了些收藏的癖好。
“算盘——给我学学明息——”罗舒咬牙切齿,“为师留你一个人看家,不是让你整天晒太阳的!”
苏磐半低着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
“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喏,这些你拿去,自己先看看。法术不能让你自学,之后什么时候有时间就来观里,师父会讲课的。你的情况,你心里也有数吧?”
谢明息点点头,接过苏磐不知道从哪掏出的经书。还好回来得早,不然他还要翻墙进去,被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等他回了寝室,有点出乎意外的是,贺宇不在寝室。
大概又是出去约会了吧。
谢明息这么想着,一边翻箱倒柜,找自己许久以前在集市上捡漏捡回来的降真香。
封藏许久的降真香被翻出来时还有清雅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就着这股香气,他看了几篇文献,洗漱过后就上床睡觉去了。
兴许是拜了山头有了师父,可算是得了安宁,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要说:小明:恋爱这种事上主打一个装疯卖傻
至于算盘他是真的满头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