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一架打的,秧秧屁股跌青,沈珊儿脸上挂彩,纸是肯定包不住火了。
沈茗嫣不敢醒过来,被背回云山院后,她一直躲在房里避风头。
史夫子原本坚持让动手打人的沈茗嫣走人,被刘夫子和张夫子一顿苦劝,呜呼唏嘘,最后他才松口。
王氏得到管事的通报,下令大姑娘和三姑娘各领一下家法,对沈珊儿,则是派管事送药到府上,好言安抚。
沈茗嫣躲了一天,最后等来执行家法的嬷嬷,见她鬼哭狼嚎,嬷嬷拧着眉,毫不留情地抽在她娇嫩的掌心。
秧秧倒很痛快,袖子一捞,两眼蕴泪,用哭腔道:“轻一点。”
嬷嬷被逗笑了,装作用力,其实高举轻放,打完掌心只是有点红而已。
处罚完毕,一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因为屁股还疼,这几日来家学读书,莫允都带着鹅绒软垫,给三姑娘垫坐。
鹅绒软垫轻飘飘的,秧秧像坐在云朵里,不会因为疼而耽误听课。
今天放学后,她让莫允先回晓山院,莫允神色有些不安,“奴婢还是跟着姑娘吧,否则夫人问起来。。。。。。”
“阿娘问,就说我去探望大哥哥。”秧秧的语气不容反驳。
莫允没辙,只得点头答应,先抱着鹅绒垫回去。
她走后,秧秧像只自在的小鸟,欢快地迈步,朝着远山院而去。
沈尚书这时正带着随从,站在院外的槐树下。
他来看孙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以及物什砸地的破碎声。
原来沈大爷和曲氏意见不合,两人说着说着,情绪各自崩溃。
“渡儿不能自己沐浴擦身,丫头伺候起来又不方便,我换成这几个小厮来伺候,此事有何不妥?为何你无故发火?”
沈大爷瘦了些,他质问完,眼圈变红。
曲氏与之前的雍容贵妇判若两人,像迅速枯萎的花枝,脸也变得黄黄的,她淌着眼泪摇头:“总之不准换渡儿身边的人,他一向使惯了的,你弄几个新的进来,他使不顺手。”
沈大爷气上肝火,“你怎么不替渡儿设身处地地想想?前日他才在湢室滑了脚,又不准丫头们进去,下人们只能在外面干着急,这几个小厮是专门来伺候他的。”
“不准!渡儿他好好的,我不准你动他的丫头!那几个人不准进这院子!”
曲氏似乎很蛮横,但一细听,实则内里已破碎。
“不可理喻,你这样究竟是爱他还是害他?”
“你说我害渡儿?害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曲氏摇摇欲坠。
“明英,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不能时时守着渡儿,他要学着适应,咱们也要替他做些改变。”
曲氏泣不成声,只是不停摇头,喉咙里哑声念着儿子。
“渡儿还要继续生活下去,我已经作主,将他身边的丫头都换成小厮,原有的两个小厮也还在,他不会感到完全陌生。”
曲氏伏身在燕几上,哭得身子抽搐。
秧秧一蹦一跳,来到远山院外,她老远就瞅见了祖父,诧异之后,露出明亮的笑容,朝槐树下跑去。
“祖父!”秧秧的小腿子倒腾得很快。
沈尚书寻访到一位有名的民间大夫,不日便会入府替沈渡诊治,他几日不见长孙,本想亲自来说这个消息,没想到听见了儿子媳妇的争吵。
脆生生的嗓音将沈尚书拉回眼下,他看见秧秧像小太阳一样朝他扑过来。
“慢点,别跑,当心摔了。”老祖父忙不迭迎上去,护小鸡一样张开双臂,把小孙女圈在里面。
秧秧没收住,撞在老祖父腿上,格格笑着,“祖父,你也是来看大哥哥的吗?”
小孙女仰着肉嘟嘟的脸,眼睛又大又圆,可爱得他心都化了。
在户部跟人打了一天官司,回来也没个好,只有这小孙女能让他开怀。
老祖父牵起秧秧的手,说:“咱们一起去看你大哥哥。”
秧秧用力回攥住他的手,感觉到祖父手上的皮有点干。
沈尚书带着孙女,一老一小,罩在西沉的夕光里,身上洒满了金色余晖,穿过粉墙门洞。
看见秧秧雀跃的步伐,听着她童稚的嗓音,每向前一步,老祖父的唇角就上弯多一点。
平日沈渡使唤的丫头正排成一列,被婆子带出外去发落,个个丧眉耷耳的模样,原以为能在大公子身边伺候,这辈子有望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居然要被重新发落,若府里不愿安置她们,那就得交给人伢子发卖。
婆子带着四个丫头,见沈尚书牵着三姑娘进来,老早就低下头,示意全都靠边站着。
秧秧脚步放缓,扭过去去看那几个丫头,似乎在琢磨什么。
上次给她带路的丫头便在其中,那丫头叫玉儿,白生生的圆脸,细眼挂着未干的泪珠儿,低着头。
秧秧停住脚步,视线落到她身上。
沈尚书马上体察到了孙女的心思,“秧秧想要多个人伺候?”
玉儿紧张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秧秧咧开嘴笑,还羞怯地将头扭向一旁。
沈尚书稍用余光示意身后的胡管事,管事便马上领会,快步走到婆子跟前,道:“这四个人先让三姑娘看过再发落。”
婆子掖手后退,等在一旁。
沈尚书领着秧秧走近,示意她:“看中哪个,祖父给你作主。”
秧秧举起胳膊,指了指玉儿,又回头冲祖父极为奉承地一笑。
玉儿无声地喜极而泣。
管事对玉儿说:“你出来吧,今后就去伺候三姑娘了。”
玉儿站出列,噗通跪地,给秧秧磕了个头:“奴婢玉儿,多谢三姑娘。”
秧秧让她起来,“你就在这等我回来。”
沈尚书满足了孙女的小心愿,心情也很舒畅,一老一小相继进了沈渡的屋子。
沈渡的床前有一根轻巧的竹杖,听见声音,他摸索着拿起竹杖,辨着方位走了过来。
“三妹妹?”沈渡听见小女孩的声音,脸上漫起温和的笑。
“大哥哥,祖父也来了。”秧秧朗声说。
沈尚书站在原地,“大郎,你能自己走到祖父这儿吗?”
沈渡说能,他点着竹杖,听声辨位,没有任何障碍地来到了祖孙两跟前。
秧秧一直提着小心,等他到了才松开弦。
沈尚书赞许地点点头,“好,秧秧,你扶着大哥哥,咱们去塌上坐。”
秧秧马上架起胳膊肘,让沈渡扶着她走。
祖孙三人环坐,沈渡睁开的双眼显得静止无物,沈尚书很是刺心。
门外传来人声,是沈大爷赶来拜见亲爹了,沈尚书听见他就烦,这厮跟媳妇吵架倒挺有本事!
胡管事把他拦在外面:“大爷,您这会儿还是别进去了,大人难得跟三姑娘和大公子在里面,共享天伦之乐。”
沈大爷只得作罢,同胡管事寒暄几句后,自觉退远了。
“祖父从民间寻得名医,据他所说,医治你的眼疾大约有六成把握。大郎,咱们不能轻易放弃。”
可怜天下舐犊情,沈尚书绝不会放弃他的长孙。
“渡儿相信祖父,也相信名医一定能治好我的眼睛。”沈渡外表温和,内里坚韧,性格就像他祖父,暗含一股子倔强。
沈尚书很宽慰,“人已经在路上,不日便能到京师。”
秧秧高兴地鼓起掌来,祖孙三人开怀地笑出声。
“大郎,史夫子前日找过我,说要继续给你上课,你只需听讲即可,此事你有什么想法?”
沈渡一愣,立刻同意,“祖父,孙儿想继续学算学,如果能听史夫子讲课,也有助孙儿恢复精神。”
沈尚书满意颔首,“既然你答应了,我便安排他来此处教你。”
沈渡摇头:“祖父,我想像以前一样,自己去家学上夫子的课,您放心,有小厮跟着,我还有竹杖,路上不会有事的。”
沈尚书迟疑,想让人给他弄个软轿。
秧秧讶然道:“大哥哥,史夫子他对你真好!”
沈渡笑了笑,“只要夫子还愿意教我,我定不辜负师长。”
“那就让人随身跟着,你走路活动活动筋骨也好。”沈尚书决定先答应他,回去就让王氏抓紧安排软轿和轿夫。
“多谢祖父替孙儿安排。”沈渡说。
沈尚书心里不是滋味儿,长孙本性良善,为别人考虑得更多,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谢他。
于是他说:“祖父为你做任何事,都无需你道谢。”
沈渡一时喉咙紧涩,不知该说什么,他对着祖父的方向点头,表示心中明了。
沈尚书宁愿长孙对他撒娇哭闹,也不想他太过自抑,伤及自身。
倒是小孙女秧秧,生的瓷娃娃一样,撒起娇来模样娇憨,每次见到他这位祖父,都让他老有所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