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臂弯交缠,沿着荷塘,闲庭信步。
初秋时节,微风拂过,池中漾开层层涟漪,莲叶微现枯萎之象,其上零落片片或粉或白的花瓣,随波荡漾。虽不及夏日里浓烈盛放的绚烂,却也别有一番意趣。
微凉的风里氤氲着草木香气。转眼,距离沈清荷被霍玥救下、来到霍府,已近一载了。仿佛犹在昨日,又似过了百年。
已近晌午时分,沈清荷搀着霍玥缓步回屋,便去厨间瞧瞧午膳。
“请李太医往南郊别苑跑一趟,务必医好宋知砚。”霍玥望了望适才报信的番子,沉声道。
“是。”番子便应下。
“他既与沈娘子早已缘尽,干爹何必管他的闲事?”福宁摸了摸脑袋,神色不解。
不想他话音刚落,霍玥又望向番子,继续道:“寻两个模样周正、性情温顺的女子,贴身侍奉他。”
此言一出,福宁险些被自己的涎水呛到,这下是真的困惑了。
“督主……属下该往何处寻这般女子?”番子亦有些为难。
“你自己看着办。”霍玥低声道。
番子纵无奈,仍领命退下了。
“干爹……我怎的觉着,您比沈娘子还在意宋知砚?”福宁忍不住直言道,“他好与不好,早与沈娘子无关,与您更无干系。”
“我就是要他过得好,”霍玥直言道,“他若身侧有良人相伴,病自然就好了,他若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清荷自不会记挂他。”
“到底夫妻一场,他若真有个好歹……”他顿了顿,又道,“我怕清荷会念他一辈子。”
人总是执着于已然失去、再无法触及的人和物件,唯有逝去之人,方能长长久久留在活人心里。若有一日他溘然长逝,或许也会永远留在她心里,被她念一辈子。他暗想着。
福宁闻言,不禁长长叹息,“行吧,您觉着好,那便是了。”他小声嘟哝道。
近来午膳皆是些清淡可口的吃食,沈清荷还为霍玥烹饪了补血养气的药膳,配合食用。调养之下,他渐渐恢复些食欲,终于食得多些。
初秋时节,碧空如洗,明媚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她为他细细布菜,他亦悉心叮咛她忌口,全然一幅岁月静好的图景。
只府外之人的突然造访,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二人尚未用完午膳,便闻番子踱步至屋外道:“督主,沈娘子,沈阶沈大人登门拜访,已在府外候着了。”
“父亲……”沈清荷闻言,立即起身推开门扉,“父亲他,已然回京了?”
算起来,自端午宫宴时霍玥向天子谏言,请求天子调沈阶回京任工部左侍郎,已过去近两月。自他收到天子旨意始,若马不停蹄自泸州北上,的确该回京了。
“应是沈大人无疑。”番子沉声道,毕竟这世间,无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冒充他人、造访霍府。何况,候在府外的长者,便让他们想起去岁时来此叫嚣的沈清彦,因父子二人,容貌实在太过相似。
霍玥便示意番子允他入内,将人请至前厅,坐下说话。二人十指交握,一道向前院而去。
待入了前院厅堂,二人便见一身着褐色圆领广袖直裰的长者立于檐下,面容上染着风霜,但见他眉目俊雅,神色间透着威仪,观之未至五旬年纪。正是沈清荷之父沈阶无疑。
“父亲!”沈清荷顾不得任何,径直向沈阶走近几步,“许久未见,您可一切安好?”
沈阶只上下打量着久未谋面的女儿,见她一身锦衣华服,长裙曳地,发髻上的钗环珠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清丽中更多几分端雅华贵。
而她身畔的年轻男子,一身温润清逸的书生装扮,眉眼英俊,身形颀长挺拔,俨然一位清贵的世家公子。
饶是如此,他仍猜出这青年必是东厂提督霍玥无疑。
“你如今是真是出息了……老朽如何当得起你的父亲?”良久,中年男子沉声道。他面容上不见怒色,眸光却冰冷,语气里亦含着责问。
此言一出,便如寒风拂面,吹得沈清荷面庞生疼。她顿了顿,仍道:“劳您担忧挂念,女儿这一年来一切安好,寄给您的信中已说明原委……”
“你既选择留在此处,委身于他,便不再是我沈阶之女,我沈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沈阶说着,面上虽极力维持镇定,身子却不住发颤。
“沈大人,宋家遭难,清荷失恃,我与她兜兜转转这许多年,终得重逢。我与她已缔下白首之约,不日即将成婚,光明正大结为夫妇,还望沈大人成全!”霍玥亦行至他身前,在他面前俯身行礼,神色郑重,字字坚决。
“成全?霍督主如今位高权重,只手遮天,如何还需要老朽的成全?”沈阶冷声反问道,虽不似沈清彦那般怒骂出声、冷嘲热讽,冰冷眸光里却含着轻蔑与鄙夷,“她既做出了选择,便不再是沈家女儿,更无须我来成全。”
自沈清彦离京后,沈清荷便写信告知父亲沈阶京城里发生的一切,沈阶自也知晓了沈清荷执意留在霍玥身侧、沈清彦未能将她带走的事实。
沈清荷闻言,悬在心口的那把利刃终于落下来……尽管她幻想过无数次同父亲重逢的情景,尽管她早已料到这般局面,却终究感受到剥皮切肉般的剧痛。她只仰头,不让眸中泪水落下。
“我沈家百年世家,累世清贵,你自幼饱读诗书,这便是你通晓的礼义、知晓的廉耻吗?”沈阶怒道,“你叫我百年之后,有何颜面见沈家列祖列宗?”
“所以,父亲在意的,从来都是自己的颜面,”她随手拭了拭眼角,与他目光对视,不再回避分毫,“宋家出事至今,已有一载,您挂念的从来非我安危,而是沈家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