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那天早上,沈聿五点五十就醒了。
他二十七岁,临江星火队的前球员,现在带一支青训队,二十二个孩子,年龄从七岁到十二岁。今天是临江市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决赛,上午九点半开球,地点在临江市青少年体育活动中心一号馆。
他醒的时候天还黑着。他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备忘录看了一眼。
备忘录里是他昨晚写的东西,一共十一条。前九条是战术,第十条是“暂停要早叫”,第十一条是三个字:“别紧张”。
他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床。他左脚落地的时候,右脚先在外侧撑了一下,然后才把重量放下去。
卧室里另一个人还在睡。床头那盏小夜灯的插座上插着一个充电头,线拖在地上,手机屏幕朝下放着一只。
沈聿没有开灯。他摸黑穿上训练服,去洗手间刷牙洗脸。他洗脸的时候水开得很大,哗哗的,等他把脸擦干,回头看一眼,卧室里的人翻了个身,被子拉高了一点,仍然没有醒。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走到客厅的时候,脚底下软软地压了一下。
他低头。
那只叫三分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出来了,这会儿正躺在客厅和玄关之间那块地毯的边上,四只爪子收着,尾巴搭在鼻子上。被踩了一脚,它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沈聿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踩我。
“对不起。”沈聿蹲下去,伸手去摸它的头。
猫没有躲。它让他摸了两下,摸到第三下的时候,把脑袋往旁边一偏,站起来,身子拉得很长伸了个懒腰,前腿伸到地毯边上,后腿绷直,尾巴翘起来抖了两下,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去了。
它去厨房是为了看那只碗。
沈聿跟过去,把碗里的猫粮倒满,又换了水。那只猫站在旁边看,等他站起来,才走过去,先闻了两下,才低头吃。
“今天有比赛。”沈聿说,“你在家待着。”
猫没理他。
七点整,他出门。
天刚亮,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条灰色的中型犬被女主人牵着,走到花坛边上停下,那条狗盯着沈聿看了一会儿。沈聿往前走,狗的主人拽了一下绳子,说了句“走了”。
车从小区出来,上了东边那条路。早晨的车不多,路两边的早餐铺刚开门,蒸笼上冒着白气,几家店门口挂着红色的招牌灯。沈聿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站在车边上吃完。
他吃的时候手不太稳,豆浆的盖子被他拧了两次才拧开。
七点四十,他到了活动中心。
一号馆在园区最里面,是一座几年前翻修过的老馆,外墙是浅灰的,正门上方挂着一块电子屏,屏上滚动着今天的赛程。馆里已经有人在热身了,地板上那些球鞋摩擦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阵一阵。
沈聿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场地。
地板是深黄色的,中圈那个圆漆得有点旧,三分线外面的区域比标准场地窄了十几厘米。他站在场边,往四面看了看:西边那片看台有两百来个座位,南边是记录台和裁判席,东边有一个通道通到运动员休息区,北边那面墙前面摆着几张折叠桌,是卖水和卖面包的。
看台第一排,正对着主队替补席,中间靠右那两个位置。沈聿的目光在那儿停了半秒。
“教练。”
赵凯从通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蓝色的塑料筐,一个装球,一个装训练服。他一米九八的个子走到门框的时候习惯性地低了一下头,其实门框比他高。
“球都打足气了。”赵凯说,“我早上七点就来了,跟老吴借了打气筒。”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赵凯把筐放下,“我怕堵车。”
沈聿“嗯”了一声。
“孩子们呢。”
“在二号馆热身。”赵凯说,“林越领着。我让老周家的那个家长看着,别乱跑。”
“行。”
赵凯把筐里的球一个一个往外掏,掏到一半,抬头看了一圈空看台。
“教练。”
“嗯。”
“我今天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不上场。”
“我就是紧张。”赵凯说,“我打了七年球,我上场的时候不紧张。今天我在底下站着,我腿有点软。”
沈聿看了他一眼。
“你站我后面。”
“行。”
八点十分,孩子们来了。
二十二个孩子从通道里跑出来,前头是林越。他今年十二岁,一米六五,是队里最高的一个,也是队长。他跑得很快,跑进来先在场边站住,回头喊了一句“排队”,后面那二十一个在他身后排成两排,动作歪歪扭扭但都站住了。
佟舟在第二排最右边。他这两年抽了条,脸瘦下去了,肚子还有一点,站在队伍里总想往前挪,被林越回头看了一眼,缩回去。
周小满在最后一排。她今年九岁,头发扎起来,比两年前高了一头,抱着球站在那儿,两只手都盖不住球面。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小的,一个七岁一个八岁,是今年春天新招进来的,个子刚到周小满的肩膀。
“都到齐了。”林越说。
沈聿站在队伍前面,手插在口袋里。
“今天上午打一场。”他说,“九点半开球。对手是城东体校那个队,去年他们在半决赛赢过我们。”
孩子们没说话。
“我今天不讲战术。”沈聿说,“战术昨天晚上群里发过了。我今天就说三件事。”
他伸出手,指了一下场地。
“第一,开场那五分钟,谁的手最凉谁就先下来,我不骂人。第二,谁被吹了犯规举手,别跟裁判说话,说一句我换你下来。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今天不管打成什么样,晚上我带你们去吃面。一人一碗,加蛋。”
队伍里“哗”地响了一下。佟舟原地蹦了半尺高,被周小满拽了一下衣角。
“教练!”佟舟喊,“能加两个蛋吗!”
“看比分。”
“看比分你就得给我们加了!”
“你给我闭嘴热身去。”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去做拉伸。体育馆里一下子全是他们的声音,脚步声、球声、还有几个孩子互相推搡的笑声,混在一起。
沈聿站在场边,看着他们。
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右手在口袋里攥着,攥出了一点汗。
八点四十,看台上开始进人。
先是家长。青训队的家长来了三十来个,有爷爷奶奶,有爸爸妈妈,有几个是下班直接过来的,还穿着工作服。他们占领了西边看台的中间那一片,几个妈妈把带的塑料凳摆在过道边上,一个人把保温桶放在腿上。有个爸爸举着手机正在试录像角度,另一个爸爸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小孩手里抓着一根火腿肠。
卖水的小贩推着一辆小推车从南门进来,车上是矿泉水和几箱果汁,还有一袋子塑料袋装的卤蛋。他把车推到北墙下面,把价格牌立起来,牌子是手写的,用黑笔写的“水两块”,下面一行小字“整箱便宜”。
再往后是别的学校的队伍。城东体校那个队先进来,二十个孩子,穿的是统一的深红色球衣,热身的时候在场地另一头跑折返,跑得很快,队伍齐。他们的教练四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站在场边抱着胳膊,看完自己队热身,又往沈聿这边看了两眼。
沈聿跟他点了下头。那个人也点了下头,然后继续看自己的队员。
记录台那边坐了两个人,一个是裁判,一个是在校的大学生,负责翻记分牌。裁判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老花镜,正把哨子含在嘴里吹了两下试音。
“沈教练。”
有人在场边喊他。沈聿转头。
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替补席边上,是周小满的父亲。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是几瓶水。
“给孩子们带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谢了。”
“他们今天穿那个白的是吧。”
“嗯。”
“我看着有点小。”周小满的父亲说,“袖子短。”
“上个月刚领的。”沈聿说,“她长个子了。”
“她妈今天来不了。”父亲说,“她今天早班,六点就出门了。我说我拍视频给她发。”
“你拍。”
“我手机不太好,拍出来糊。”
“糊也行。”沈聿说,“她能看出来是白的。”
周小满的父亲把钱袋往胳膊上一挂,笑了一下,去找位置了。
八点五十五分,西边看台第一排那两个位置上,坐下了人。
顾临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他把袋子放在脚边,在椅子上坐直,然后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扁扁的坐垫,铺在座位上。
那只叫三分的猫从他的怀里探出头来。
猫今天是被装在猫包里的,包是软的那种,前面有一层网。顾临把网拉开一半,猫把脑袋伸出来,先看了场地一圈,又缩回去了。
顾临伸手把它的头按回去,把网拉上一点。
“别乱看。”
猫在包里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网。
看台上有几个家长往那边看。一个奶奶小声问旁边的人:“那是谁家的。”
“沈教练那口子。”旁边的人说。
“带猫来看球?”
“人家带习惯了。”
那个奶奶“哎哟”了一声,又看了两眼,转过头去看场地。
顾临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膝盖上:一小包纸巾,一瓶水,一个装有几块鸡肉干的小塑料袋。他把鸡肉干收在口袋里,把水放在脚边,把纸巾放在膝盖上,摆得很整齐。
九点整,两队进场地。
沈聿把孩子们叫到一起,围成一个圈。二十二个孩子,加上赵凯,圈围得很大。他站在圈里,把手伸出去。
“手。”
孩子们把手叠上去。二十二只手压在一起,压得歪歪扭扭。
“一、二、三——”
“加油!”
声音在馆里响了一下,被天花板吸掉一半。
九点三十分,开球。
第一节,青训队打得比沈聿预想的好。
林越开场就投进了一个中距离,中锋小杜在篮下抢到两个进攻篮板,补进一个。城东体校那个队比他们高半个头,但开场手紧,连着三个球没进,其中一个是空位三分,砸在篮筐前沿弹出来。
打到第五分钟,十一比四,青训队领先七分。
沈聿坐在替补席上,手里拿着战术板,没有画东西。
第六分钟,对方叫了一次暂停。
暂停回来,城东体校换了防守。他们不盯人了,改成半场区域,两个高的缩在罚球线两侧,把中路的传球路线全封了。青训队的两个后卫带球往中间突,一进去就被两只手夹住,连着两次丢球,对方两次快攻上篮,一分半钟追回四分。
第七分钟,林越在弧顶被人从身后掏掉一个球,对方快下上篮,还造成了小杜的犯规。
加罚命中。十一比十一。
沈聿叫了暂停。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记分牌,又往西边看台看了一眼。第一排那个位置上,顾临在看着他,手里拿着那瓶水,没有拧开。
沈聿把孩子们叫到场边。
“喝水。”他说。
孩子们拿过水喝。佟舟喝得最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周小满没喝,抱着球站在旁边看沈聿。
“我们现在这个问题,”沈聿说,“不在进攻。”
他把战术板翻过来,画了两条线。
“他俩缩在里面,是因为我们总往里面走。你们记住,对面两个人守在罚球线,那底线两边就是空的。我们上高位挡,挡完你不往里突,你往边上走一步,他们那两个人的脚就动,脚一动,底线那个就有机会。”
他用笔画了一个箭头的拐弯。
“林越。”
“在。”
“下一个球你来,挡完你往回撤一步,看那个底角。”
“看周小满?”
“看周小满。”
周小满愣了一下,抱球的手紧了一点。
沈聿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位置的投篮,你昨天投进了七个。”
“九个。”周小满说。
“九个。”沈聿说,“那你今天就投一个。”
哨响,上场。
这一攻,林越挡拆之后没有往里面去,往后撤了半步,对方那两个高个子往外跟了半步,底角空了。球从林越手里出去,穿过半个场地,落到右边底角。
周小满在那儿站着。
她接球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条线,然后抬头,把球举起来,两个手肘往里收,手腕往下压。
球出去了。
“唰”的一声。
馆里响了一下。
周小满跑了两步,回头看教练席。沈聿冲她抬了一下下巴,什么话都没说。
这一球之后,青训队稳了几分钟。
但第二节又塌了。
第二节开始,城东体校把那个一米七五的中锋换回到篮下,同时开始全场紧逼。青训队的孩子平均年龄比对面小一岁多,个子矮,控球不稳,被压得连连后退。第一节攒下来的信心很快被磨掉了。
七分钟里,青训队只进了一个球。丢的是七个,其中三个是被抢断后直接上篮,两个是被人抢了前场篮板补进,还有一个是发球被断。
第二节结束前四十七秒,比分二十四比三十四。
落后十分。
裁判吹哨,中场休息。
孩子们走下场的时候,头都是低的。佟舟最后一个进来,两只手垂在腿边上,球衣的前襟被汗贴在肚子上,他没看沈聿,直接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杯水,背对着大家站着。
小杜脸上有红印,是刚才抢篮板被打到的,他抬手摸了一下,忍着没哭,眼睛红了一圈。两个小的坐在长凳上,其中一个一直在揉自己的手腕。另一个刚才被断了三个球,把毛巾盖在头上,一动不动。
林越手里捏着球,站在通道口,一直没有坐下。
沈聿站在他们前面,两只手搭在腰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馆里的声音很乱。看台上的家长在小声议论,北墙下面那个卖水的小贩还在有人买东西;城东体校那边在场地另一头,二十个孩子围着他们的教练听布置,教练的声音偶尔飘过来几句,说的是“就这样打”“别给他机会”。
赵凯拿着战术板走过来,站在沈聿旁边,小声说:
“教练,要不要讲讲。”
沈聿没接战术板。
他在长凳前面蹲了下来。
他蹲得很慢。他先把右腿屈起来,膝盖往外开了半寸,然后把重心压上去,左手撑在长凳的边上,稳住,另一条腿跟下来。蹲到底的时候,他的膝盖发出一点很轻的响,他自己听得见。
他蹲下来之后,视线比坐着的孩子们低了一点点。
二十二个孩子把目光都转过来。
“都看着我。”沈聿说。
有几个还在低头,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抬起头。
“今天上半场,我们被人打了一个二十四比三十四。”沈聿说,“我不骗你们,人家打得比我们好。他们个子高,他们跑得快,他们那个中锋去年就是全市的。我上场也打不过他。”
一个孩子小声说:“教练你打过职业的。”
“我打过。”沈聿说,“我十七岁的时候被一个比我矮的人打得一分没进。我那年比你小一岁,跟他打完之后,我在楼道里坐了一个小时。”
孩子们不说话。
“我说的不是这个。”沈聿说,“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刚才第二节,你们有几个人在看我。”
“……”
“看我看什么。”
佟舟低着头说:“想让你叫暂停。”
“我叫了。”
“叫晚了。”佟舟说。
沈聿看着他。
“对。”他说,“我叫晚了。这是我的错。”
佟舟猛地抬起头。他大概没料到教练会说这句话。
“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沈聿说,“你们打球,从今天起,不要看我。”
看台上有一个爸爸的手机一直在举着,这时候好像停了一下。
“你们看记分牌,看队友,看球。”沈聿说,“不要看我。因为你们一往我这儿看,你们就在想一件事——我打得不好,教练会不会生气。”
有几个孩子的眼神动了。
“你们中有人是这样想的。”沈聿说,“谁想的,我不点名。我告诉你们,这样打,你们打不好。因为你打球的时候,心里装的是别人。”
他停了一下。
“我十七岁到二十二岁,打了五年球。”他说,“这五年里,我前四年也不明白这件事。我每次上场,第一个想的是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打好了我想他们,打砸了我也想他们。我一直以为我是为自己打,其实那几年一直不是。”
他伸手,把佟舟球衣下摆上那点汗湿的地方抹平了一下。
“记住,打球是给自己打的。”
“你自己练了一千次的手型,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抢下来的那个篮板,是你自己的。你今天投不进那九个球,那九个球也是你自己的。”
“跟我不生气,跟别人高不高,跟你妈来没来看,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站起来。
他站得不快。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膝盖,才把身子撑直。
“下半场,我们只做三件事。”他说。
赵凯把战术板递过来。沈聿接了,放在长凳上,用笔在上面划。
“第一,从后场开始,我们上三二联防,不夹击,谁进来谁顶着,外面给他们投。他们上半场三分投了六次,进了一个。让他们投。”
“第二,进攻端,我们一次进攻至少过两个掩护,谁拿球谁不许自己冲。球转起来,他们的联防就有缝。”
“第三。”他在板上画了一个很短的横线,“篮板。”
他抬起头。
“他们上半场抢了九个前场篮板。九个。我们所有人,从今天起,只要球一出手,不管是谁投的,你们就往篮下走。谁站在外面看,我立刻换你下场。”
他把笔放下。
“还有六分钟休息。”他说,“两个人一组,把小腿放松。林越,你带。”
孩子们散开了。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赵凯在旁边蹲下来,把筐里剩下的球一个一个往网兜里塞。塞到第五个,他抬头说:
“教练。”
“嗯。”
“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知道。”
“你明天去复查吗。”
“下个月。”
赵凯“哦”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球塞好。他站起来,往看台看了一眼。
“嫂子在那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