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把笔按在纸上,墨洇出来一小团。
他不是在看球。
他现在也说不清楚,他是怎么把一个刚捡回来的、不到三个月大、瘦得能摸到骨头的小东西,跟那天下午连在一起的。
明明没有任何关系。
他落笔,把“三”和“分”写完。
“你确定?”沈聿在他旁边问。
“嗯。”
“你确定让我起名。”
“……三分就三分吧。”顾临把笔合上,放回登记本,“反正它以后也不听你的。”
那只贴在台面上的小猫,这时候抬了一下头。
它看的还是顾临。
登记完,打完针,拿了药和一小袋幼猫粮。贺医生在处方单上写了几行字,字很潦草,最后写了一行“一周后复查”,让下周五或者周六来。
出门的时候,走廊上那只布偶的主人还在等,他把运输笼放在腿上,一边等一边刷手机,屏幕上是一些猫的照片。旁边那位穿校服的女孩子还捂着怀里那团东西,眼睛红着,护士在里面喊她的号。
顾临抱着猫走在前面。
沈聿拎着药袋跟在后面。
“你刚才登记的时候,主人写什么了。”
“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两人。”
沈聿看着他后脑勺,走了三步。
“哦。”
那声“哦”很平,尾音往下掉。顾临听得出来,那不是没听懂,是不好意思接。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一辆快递车在卸件。
快递员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的,一个人把车厢里的纸箱一件件搬下来,码在门卫室旁边的空地上,码成三摞。他不看单子,凭记忆分楼栋,边码边跟门卫大爷说话。
“三号楼的两件,五号楼四件,那位姓顾的今天又两件。”
门卫大爷说:“姓顾的最近天天有。”
“人家开的公司。”快递员把最上面那个箱子拍了两下,“这箱子里有响声,估计是易碎,我一会儿得送上楼。”
顾临抱着猫站在他后面,等了半分钟。
“我的。”
快递员回头看了一眼,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一张单子上划了一下。
“签这儿就行。”
顾临单手接笔,签了名。快递员瞄了一眼他怀里那团东西。
“养的?”
“捡的。”
“养得活。”快递员说,“我家那只也是捡的,现在八斤半。”
他说完就推着剩下的件走了。
小区中间有一块空地,摆着四张石桌,每天下午都有人在那儿下棋。今天天冷,只坐了两桌。靠近花坛那一桌围着六七个人,一个穿褐色夹克的老头正跳马,落子的手拍在石桌上,“啪”一声,围着的人立刻议论起来,有的说该走车,有的说跳马也是死。老头不理,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夹在耳朵上。
另一边,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条黄色的柴犬从楼里出来。那条狗走到花坛边上就停下了,鼻子在地上嗅,嗅着嗅着往顾临这个方向走,绳子绷直了,被女主人拽回来。
“别去。”女人说,“那是野猫。”
那条柴犬看着顾临怀里的三分,尾巴一下僵住,喉咙里哼了一声。
三分没有叫,也没有炸毛。它在顾临怀里转了个方向,把后背冲着那条狗,脑袋埋进顾临的胳膊弯里。
“它不凶。”顾临说。
“你刚捡的吧。”女人说,“回头带它去复查的时候一块儿问问,别跟狗凑一起。还有,这小区不让在楼道里放猫砂盆。”
“刚看完,知道。”
回到家已经四点多了。
他们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米扛到厨房角落的米桶里,菜分好放进冰箱,冻的东西先进冷冻。那两袋薯片被顾临放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小边几上,摆得很正。
猫的东西也一样一样摆开:猫砂盆放在阳台和卫生间隔壁那面墙下;饭碗和水碗摆在厨房门口的角落,碗底下面垫了一张纸,防止滑;一小袋幼猫粮剪开,倒了一小把在碗里。
那只小猫被放在客厅地板上的时候,先是尾巴炸了一下。它贴着墙走了一圈,每走两步就停一下,耳朵转的方向跟声音一致:厨房的水龙头,冰箱的压缩机,窗外一辆车过去,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
走到三分之一圈的时候,它撞到了沙发底下那个篮球。
那只球是沈聿随手放在沙发边的,旧了,纹路都磨平了。小猫被这一下撞得往后蹦到墙边,弓着背,尾巴尖在抖。
“哎。”沈聿蹲下来,把那只球捡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这个是朋友。”
他拍了拍球面。小猫盯着那只球看了一会儿,慢慢把弓着的背放下来,绕开它,继续贴着墙走。
晚饭吃的是面。
顾临下的,两碗,一碗多放了一勺辣,一碗没有。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盘青菜,热了一下,摆上桌。沈聿吃了两口就去阳台看那只猫,看完回来吃两口,又去。
“你吃饭。”顾临说。
“它趴在盆边上。”
“它在闻。”
“它闻了三十秒了。它怎么不吃。”
“它不熟。”
“它饿。”
“它饿也不敢吃。”顾临把筷子放下,“你今天下午不也这样。”
“我怎么了。”
“你在医院门口,那个护士让你签字,你站了半分钟。”
沈聿不说话了。
吃完收拾好,两个人窝在沙发上。
电视上放着一场旧赛的录像,两队都是外地的队伍,顾临没有特别想看谁,只是要个声音。屏幕的光在客厅里晃,一明一暗。
那只小猫这时候从阳台那边出来了。
它走的是贴着墙的那条线,一路走到茶几旁边停住。它先看沈聿的脚,看了三秒,绕开了。它又看顾临的脚,看了两秒,走到顾临腿边,坐下了。
沈聿把遥控器放下。
“你看。”
“嗯。”
“它又找你。”
“它怕你。”
“我哪儿可怕了。”
“你刚才起来两次。”
“那是我看它。”
“所以它怕你。”
沈聿不服气,从沙发上下来,坐在地毯上,跟那只猫平视。他慢慢伸出手,手心朝下,手背朝上,停在离猫脑袋还有二十厘米的地方。
小猫看着他那只手。
它没有退。
停了一会儿,它把脑袋往前送了半寸,让沈聿的指尖碰到它头顶的毛。
就碰了一下。
沈聿的手指就停在那儿,没敢再往下。他顺着毛往后摸了两下,从头顶到后颈,摸得很慢,像怕摸坏了。
小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尖慢慢抬起来。
它没有走。
沈聿“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很低。
然后他那只手往下滑,想从猫的腋下把它托起来。
还没托到一半,小猫的整个身体“啪”地一下就弹开了。它的两只前爪在他手背上踩了一脚,后腿蹬在他手腕上,落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明确:不行。
沈聿的手背上多了两道红印,没破皮。
“它就让我摸头。”他说。
“嗯。”
“不让抱。”
“它现在还不认你。”顾临说。
小猫已经回到顾临腿边了。它这一次没坐下,直接顺着顾临的小腿往上爬了两下,被顾临伸手一托,托到了大腿上。它在他腿上转了三圈,转了三个方向,才找到一个姿势趴下,把身子收成一个椭圆。
尾巴搭在顾临的手腕上。
沈聿坐在地毯上,看着他们俩。
电视上那场比赛打到第四节,暂停,广告。
他伸手去够边几上那袋薯片,撕开,吃了一口。
“你不知道我刚才在超市想什么。”他说。
“想什么。”
“我在想我妈以前那个摊子。”沈聿咬着薯片说,“她那个摊子旁边就是个卖零食的。我小学二年级有一次偷拿了一包,被她发现了,回去让我跪在搓衣板上,跪了半小时。”
顾临没说话。
“后来我再也没拿过。”沈聿说,“也没跟她要过。她要买我不让,我说我不爱吃。”
“你现在爱吃。”
“也不是爱。”沈聿又拿了一片,“就是我看见那个货架,我就想起搓衣板。”
“所以你三年没买过。”
“你记得。”
“我记得。”顾临说,“大二那年冬天,你半夜到我宿舍来,我拆了一包,你吃了半包,剩下的半包你揣走了。”
“……你连第几次都记得。”
“我记性好。”
沈聿笑了一声,把袋子递过去。
顾临拿了一片。
那只叫三分的猫趴在他腿上,鼻子动了两下,抬头看那袋薯片,看得很久。它伸了一下脖子,被顾临一只手掌按住后背按了回去。
它很配合地趴回去了。
只是趴回去之后,它把头转到面向沈聿的那一边,眯着眼睛,看着他吃。
那种眼神不太善意。
沈聿“啧”了一声。
“它瞪我。”
“它没瞪你。”
“它在瞪我。”沈聿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把空袋子给猫看了一眼,“没了。”
猫的尾巴尖甩了一下。
顾临低头看着腿上那团东西,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他已经笑了两分钟了,自己没察觉。他把笑收了一点,抬头看窗外。
天黑得彻底了。阳台的玻璃上有一层很淡的雾气,能看见对面楼里亮着的几扇窗,有一扇窗里有人在晾衣服,一件一件往上挂。
客厅的灯从晚饭之后就没关过。茶几上有一杯水,一只随手放下的遥控器,沈聿的手机在充电线那头亮着屏。
沈聿从地毯上坐过来,坐到他旁边。
他坐的时候往中间挤,肩膀贴上来,把顾临往边上顶了顶。沙发本来就不宽,两个人的膝盖错开,大腿贴在一起。
腿上那只猫被挤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换了个姿势,把身子铺得更平了。
沈聿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过了一会儿,落到猫的背上。
他摸了两下。
猫没动。
“顾临。”
“嗯。”
“你现在的生活,和以前想的一样吗。”
顾临看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有个球员在罚球,球投出去,撞筐,弹出来了。
“你说我吗。”他问。
“说你。”
顾临想了一会儿。
他想起大一入学那天,在东区宿舍楼下被一个人拦下来,那人凶着脸问他是不是在偷拍照。他想起实验室里那台跑了一整夜的机器,想起毕业之前那个夏天,在星河科技的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看楼下的车流。那时候他算过很多东西,算过三十岁前的位置,算过公司上市的时间,算过要买哪里的房子。
这些他都算得很准。
只有一件事他没算到,就是他会在一间不到一百平的房子里,坐一张不太宽的沙发,腿上趴着一只捡来的、还没断奶多久的猫,旁边坐着一个人,正问他这个问题。
“没想过。”他说,“我想过很多事,没想过这个。”
“那你想的是什么。”
“出人头地。”顾临说,“那时候想的就这四个字。”
沈聿低头看着猫背上的毛。
“我以前想的是这个。”他说。
“嗯。”
“不是出人头地。”沈聿说,“我是想有一天我不用再算钱。”
他说得很慢。
“我妈那个摊子,一天挣两百多,早上四点起,六点卖完,晚上五六点就睡。我小时候最怕的不是穷,是她跟人家讨价还价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
顾临没有出声。
“我那时候想,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我让她把这摊子关了,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沈聿的手指在猫背上停了一下,“后来到了临江,进了队,签了合同,我想的又变了。我想的是往上走,往更高的地方走,一场一场赢,赢到没人能说我什么。”
“你想的是别人。”
“是。”沈聿说,“我那时候打了一场好球,第一个想的是那些看不起我的人。”
电视上那个罚球的球员第二球投进了,观众席发出一片很吵的声音。
“现在不一样。”沈聿说。
顾临转过头看他。
“哪儿不一样。”
“现在我不想出人头地了。”沈聿说,“我想的是明天几点去馆里,小胖子那个投篮手型什么时候能定型,中午回来吃什么,你那锅粥别又糊了。”
他停了停。
“以前想的是出人头地,现在觉得,这样就挺好。”
客厅里很静。
电视还在响,但那种声音变成了一层很薄的背景,像隔着一道门。
顾临把身子往沈聿那边靠了一点。
他靠得很自然,肩膀挨着肩膀,头往沈聿那边偏了半寸。他没有说别的话,也没有解释他想说什么。他只是靠过去,让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一起。
那只趴在他腿上的猫被这一下挤得整团往旁边滑了半格,滑到了沈聿的腿上。它“喵”了一声,很不高兴,站起来抖了抖,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跳下去,走到地毯中间坐下,用屁股对着他们,开始舔前爪。
沈聿笑了。
“它嫌你。”
“它嫌我们俩。”
“它是你捡的。”
“是你捡的。”
那只猫坐在地毯中央,背对着沙发,尾巴一本正经地收在脚边,舔完前爪舔后腿,全套做完之后,站起来绕了一个圈,又重新在自己原地坐下。
“那以后就这样。”顾临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念一行已经确认过的代码。
沈聿侧头看他。
“什么。”
“你说的这样。”顾临看着地毯上那只猫的背影,“以后就这样。”
沈聿“嗯”了一声。
他的耳朵这时候是红的,顾临隔了三厘米都能看见,红得很明显。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把手伸过去,搭在顾临的手背上。他那只手上有两道猫刚才踩出来的红印,掌心很热。
顾临没有抽回去。
电视上那场比赛进入了最后一分钟,一边落后四分,叫了暂停。解说员的声音突然高起来,又突然被广告切断。
“沈聿。”
“嗯?”
“我爱你。”
顾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沈聿。
他看着地毯上那只背对着他们的猫,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屋里任何一种东西听的。他说完就把手从沈聿手里抽回来,端起了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沈聿的手还搭在自己膝盖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愣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他的耳朵从红变成通红,然后往脖子上走。他张了一下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闭上。他伸手去沙发的另一个角落够那个抱枕,抱住,抱得有点紧。
“你。”他说。
“嗯。”
“你这话说得。”
“怎么。”
“太随便了。”他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不太成立,声音就往下掉,“我说的是……你不看我。”
顾临把水杯放下。
“我看你。”
他真的转过头来了。
两个人在那张不宽的沙发上对视了几秒。沈聿抱着抱枕,很不自在地把眼睛挪开,挪到电视上,挪到茶几上,最后挪到地毯上那只猫。
“我也。”他说。
他说得又快又含糊,像含着什么东西。
“你也是什么。”顾临说。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沈聿把抱枕往顾临身上一砸,“睡觉!明天早上我还要去馆里!”
他站起来,从沙发上跨过去,脚差点踩到地毯上的猫。那只猫“嗖”地一下弹开,往阳台方向跑了两步,回头看他,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沈聿进卧室了。
顾临坐在沙发上没动。
电视上那场比赛结束了,一边赢了六分,镜头切到场边,有人在拥抱。顾临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低低的一声响和阳台上什么动静。
他站起来,把茶几上那袋空的薯片袋收起来,又把水杯端到厨房倒了。回来的时候顺手关了客厅的灯。
黑暗里他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
地毯上那只小猫已经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半夜两点多,卧室里有一点很轻的响动。
沈聿睡在外面那一侧,睡姿是很难看的那种,一条腿伸到被子外面,一条胳膊搭在顾临的被子上。顾临醒过来的时候没有动,先听了一下。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很细,像塑料被踩了一下。
他没睁眼。
过了几秒,他慢慢侧过头,往门那边看。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缝外面是走廊的夜灯,那种很弱的光。光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门口,离门缝大概一步远,没有进来。
是三分。
它就那么蹲着。
它的耳朵朝着床这边转了一下,又转回去。它的眼睛在暗处是两点很浅的亮,落在床上,从一个睡着的人身上移到另一个身上,停了很久,又移回去。
它看的姿势很安静,尾巴盘在脚边,一动不动。
客厅那边有什么东西响,是冰箱又启动了。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它站起来,身子拉得很长,伸了个懒腰,前腿一直伸到地面,后腿绷直,然后收回来,转身走了。
它走得很慢,没有声音。
门口那条缝里的光又空了下来。
顾临在被子下面睁着眼。
他没有起来去看,也没有叫沈聿。他把沈聿搭在他被子上的那条胳膊往旁边推了一寸,又停住,让它搭回去。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