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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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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觉得,是我这根绳子,把他勒歪了。我拽了二十多年,结果他给我拽回来个男的。我夜里睡不着,想着我在镇上抬不起头,想着他以后要被人戳多少脊梁骨。”

“我那时候都想好了。”她说,“我拦。我拦不住我也拦。”

“那你没拦。”顾临说。

“我拦了。”沈秀兰说,“我拦到腊月里,拦到他躺在医院里,腿上一道十一厘米的口子。那天我坐在走廊上,看见你从苏醒室那边走过来,眼下的黑青比我还深。”

“我那时候就想,这根绳子我拽了二十多年,怕的就是这一天。可这一天来的时候,站在他旁边的,不是我。”

她转过头,看了顾临一眼。

江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我那天在走廊上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顾临说,“您说,您把他交给我了。”

“我说的是‘你可得接住了’。”沈秀兰说。

“我记着。”

“你接住了。”沈秀兰说。

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顾临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他说,“您拽得好。”

沈秀兰愣了一下:“什么?”

“您拽得好。”顾临重复了一遍,“他这根线,一直没断。”

沈秀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大一那年,”顾临说,“住在我隔壁。第一次见他,是在训练馆。他那时候很凶,谁跟他说话他都横,但是练完球,他自己一个人留在馆里加练到十一点。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他说习惯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敢松。”顾临说,“他要是松了,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人管着他,他反倒踏实。”

“这个‘有人’,是您。”

江风里,沈秀兰把脸转回江面。

对岸的楼灯倒进水里,被水波揉成一条一条的碎光。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在裤兜里摸。

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串东西。

是一把钥匙。铜的,齿口磨得发亮,钥匙柄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塑料绳,绳子上还打着一个毛糙的结——她自己打的,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绳头都起毛了。

“这是云溪镇家里的钥匙。”沈秀兰说,“你收着。”

顾临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他没有立刻伸手。

“阿姨。”

“拿着。”沈秀兰说,“你明天要送我上车站,今晚你还得开车,别跟我在这儿耗着。”

“这是您家的。”

“我家就是我一个人的家。”沈秀兰说,“你收着。以后回镇上,别住旅馆了。”

顾临站在那儿,江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一点。

他说:“阿姨,那镇上旅馆一晚上六十。”

“我知道。”沈秀兰说,“六十块钱,够我炸一盆油条。”

她把钥匙往前递了递。

“拿着。”

顾临伸手,接了过来。

那把钥匙是温的,被她的手攥了一路。铜的重量很小,一根齿,一个柄,比他想的要轻。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谢谢阿姨。”

“谢什么。”沈秀兰说,“给你了就是给你了。”

她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

“我家那门锁老,钥匙有时候要转两下才开。你先往左转转,不行就往上提提门扇,再转。”

“好。”

“还有,”她说,“家里东屋那张床,板子硬。你要是睡不惯,柜子最上头有一床棉絮,自己铺。”

“好。”

“锅在灶台上,米在米缸里,咸菜坛子在墙根的架子上。”沈秀兰说,“你要是不会做饭——”

“我会。”顾临说,“他教过我。”

“他教你?”沈秀兰哼了一声,“他会做什么。他从小到大,只会烧开水。”

“他烧的开水也挺好。”顾临说。

沈秀兰看着江面,过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你少替他说话。”

“嗯。”

“行了。”她说,“回去收拾东西吧,他还在馆里缠着记者呢。他那人,最烦采访,能躲就躲。今天躲不过了。”

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

“小顾。”

“嗯。”

“你别跟他说我哭了。”

“不说。”

“他要是问,就说我嫌馆里灯光太亮。”

“好。”顾临说,“灯太亮。”

沈秀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背影有一点驼。顾临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攥得很紧。

他们没看见,江堤上面那排树底下,停着一辆车。

车门开着一条缝。

沈聿坐在驾驶座上,一辆租来的车,身上还是球馆那件外套,头发是湿的。他本来是回基地,开到半路,又掉头往江边来。

他刚才在馆里那段采访,记者问他复出的感觉,他说了两句就跑了。跑之前他往看台上看了一眼,没看见人。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顾临站在南门台阶底下。

他也看见他妈从台阶上下来,走得不太稳。

他就没上去。

他上了车,隔着三百多米,一路跟着。

江边的步道修得很直,两条人影并排走着,走得很慢。他妈走路的姿势他一眼就认得——右肩比左肩低一点,是常年揉面落下的。她把头发盘着,盘得很高,跟她年轻时候一样。

他看见他们在台阶上停下来。

他看见他妈从兜里掏东西。

他看见那把钥匙。

那是家里那把。他认得,铜的,柄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塑料绳。那是他小时候系上去的——那时候镇上的学校门口卖那种红绳,一毛钱一根,他买了三根,一根系在自行车上,一根系在书包上,一根系在钥匙上。

他现在二十五岁了。

那把钥匙上那根红绳,还在。

他看见顾临伸手,把那把钥匙接过去。

他看见他妈又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了。

沈聿坐在车里,把脸转开。

他抬手,用袖子在眼睛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坐回椅背,把空调的风往脸上吹了一会儿,把脸上的热吹下去,才推开车门,走下去。

“顾临。”

顾临回头。

“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沈聿说,“我妈呢?”

“走了。”顾临说,“她说去旅馆早点歇。”

“她在哪儿住?”

“海澜城旁边那条街,一家小旅馆,一晚上九十。”

沈聿“嗯”了一声,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妈走的方向。

“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顾临说,“闲聊。”

沈聿没追问。

他伸手,把顾临的手拉过来,掰开。

那把钥匙在顾临手心里,被攥得有一点潮。

沈聿看了一眼,又把手合上。

“拿着。”他说,“我开车送她回去。你开车跟着。”

“好。”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顾临。”

“嗯。”

“刚才你们在江边那阵,”他说,“风大不大。”

“不大。”

“那就行。”沈聿说,“我妈怕风。她耳朵后面,去年冬天冻过。”

他说完就大步往车那边走了。

那家小旅馆在海澜城后头的一条巷子里,一楼是家理发店,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剩下那半亮着,把“理”字照得发青。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趴在柜台上看手机,看的是球赛回放。

“哟,回来了。”她抬头,“赢了?我看刚才直播说赢了。”

“赢了。”沈秀兰说,“九十一比八十九。”

“阿姨您还报比分呢。”老板娘笑,“不过说真的,最后那个三分,我在柜台这儿看得直蹦。这球太险了。”

“险。”沈秀兰说,“解说报了个数,说他打了二十一分钟,拿了十四分。别的我没记住,就记住这两个数了。”

“哟,阿姨您记得比我们这儿的记分牌还准。”老板娘笑。

沈秀兰没笑。她把肩上的蓝布袋子卸下来,放在柜台上,两只手扶着袋口,像是怕谁把里头的东西碰倒。

“您看的现场啊?”

“嗯。”

“多少钱的票?”

“不知道。”沈秀兰说,“别人给的。”

老板娘“哦”了一声,把房卡推过来:“三楼,右边第二间。热水在走廊尽头,十点以后就没大有热水了,您快点。”

“知道了。”

沈秀兰上了楼。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塑料衣架,一台老式空调,出风口那儿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请勿调至最低,会漏水。

她把蓝布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

坐了大概两分钟,她掏出手机。

手机是前年沈聿给她换的,屏幕不大,字调到了最大号。她点开相册,往下滑,滑过一长串照片:早餐店门口的招牌、王婶家那只猫、镇上中学的操场、去年冬天在医院走廊拍的一张合影——那是护士帮他们拍的,她坐在椅子上,沈聿拄着拐站在她旁边,顾临站在最边上,只露了半个肩膀。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往下又滑。

再往下,是一段视频。

那是她上个月让王婶帮她录的。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她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录了三遍。她不太会看镜头,眼睛一直往下瞟,手也抖。

第一遍她说的太长了。第二遍她说到一半忘了词。第三遍她说得还算顺:

“阿聿。妈没啥事。就是问问你腿。”

“你打球那事,妈知道了。你现在教小孩,也挺好。你别觉得妈不懂。妈是觉得,你小时候在操场上练球,妈看着你,就觉得那孩子以后要是也这么练,也挺好。”

“你那个……那个小顾,你别老欺负人家。人家瘦。”

“你要是忙,就不用回来看我。妈不是要你回来。妈就是想让你知道,镇上这店,还开着。”

“行了,我说完了。”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最后那一段画面晃得厉害,是她伸手去按停止键的时候,把手机碰歪了。

她看完,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窗外,那半截“理”字的灯照着巷子,把墙皮照出一层青白色。远处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地响,声音过去就没了。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漱。

旅馆的热水真的只够一个人洗完。她上来的时候,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公共浴室里还有人,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那人出来,才进去。

洗完出来,她把蓝布袋子里剩下的东西清了一遍。咸菜罐空了,卤蛋吃了两个,还剩四个。花生米没动。

她把那四个卤蛋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又放回袋子里。

“明天带回去。”她说,“王婶要吃。”

她躺下了。

躺下之前,她把今天那张球票从裤兜里掏出来。

票被她攥了一晚上,边角已经软了。上面印着一行行小字,她认不出几个,只认得最上面那两个字:星火。

还有中间那个大一点的数字:11。

她把票捏在手里,闭上眼。

她其实不太睡得着。她脑子里一直在过今天场上的那些画面——她儿子跳起来,落地,左脚往外撇了一下。那一下她看见了。

她想,明天得问问顾临。她总觉得那个孩子懂。

她又想,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他们俩一条心。

她想到这儿,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又有点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后来她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手里那张球票一直没松。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秀兰醒的时候,天刚亮。

她穿好衣服下楼,把房卡还了。老板娘还在柜台后面打哈欠。

“走了?”

“走了。”

“下次来看球还住我这儿。”

“行。”

巷口,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两个人。顾临在驾驶位上,沈聿在副驾。

沈秀兰站在车窗外看了两秒,抬手在车窗上敲了敲。

沈聿把窗降下来。

“妈。”

“你怎么来了。”

“送你回去。”

“我自己会坐车。”

“上车。”沈聿说,“我送你。”

他说完,推开车门下去了,把后门拉开,站在那儿。

沈秀兰看着他,看了两秒,弯腰坐了进去。

沈聿把门关上,走到另一边,坐回副驾。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很小。

“你腿上那个,”沈秀兰在后座上说,“昨天晚上我看你落地,左脚往外撇了一下。”

沈聿整个人一僵。

顾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车打着了。

“那是……落地习惯。”沈聿说。

“你以前不是这么落的。”

“改了。”

“谁让你改的。”

“老周,还有陈教授。”

“那个老周靠谱吗。”

“靠谱。”

沈秀兰在后座上“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太阳从东边那片田上面升起来,把整条路的柏油照成一条银线。路两边的树影子一根一根刷过车窗。

沈秀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她昨天来的时候,也是这条路,天还没亮。现在天亮了。

她忽然说:“小顾。”

“阿姨。”

“你那个车,多少油钱。”

“没多少。”

“别糊弄我。二百多公里。”

顾临想了想:“来回两百块左右。”

“那这钱我出。”沈秀兰说,“回去我给你。”

“不用阿姨。”

“我说我给你。”

沈聿从副驾上转过头:“妈!”

“你别插嘴。”沈秀兰说,“我跟你说话了吗。”

沈聿把头转回去了。

顾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车又开了一会儿。

沈秀兰的话开始少了。她把蓝布袋子抱在怀里,头靠在车窗上。

她昨天晚上睡得晚,今天早上起得早。车轮碾过路面上那些接缝,一下一下地颠,像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背。

上了高速大概四十分钟,她睡着了。

她的头往右边歪过去,靠在后座的靠枕上。嘴微微张着,脸上那些被蒸笼熏了二十多年的细纹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

她的两只手抱着那个蓝布袋子,其中一只手里,攥着那张昨天的球票。

纸边都软了。

顾临在一个服务区前面减了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他把车停到服务区的空地上,熄了火,然后从驾驶位上摸出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他早上出门特意带的。

他推开车门,绕到后面,轻轻把后门打开一条缝。

风从缝里进去,沈秀兰动了一下,没醒。

他把外套抖开,盖在她身上,从肩膀盖到膝盖。

然后他把门轻轻带上,回到驾驶位。

中控台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球队群里发来的技术统计。他扫了一眼那一行:二十一分钟,十四分,四助攻,三分球四投二中。他把屏幕按灭,扣回支架上,没出声。

沈聿一直坐在副驾上,没说话。

他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他妈的脑袋歪在靠枕上,身上盖着顾临那件外套,一只手还攥着那张球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转向前面的挡风玻璃。

服务区的停车场上,一辆大货车正倒车,倒车提示音“嘀、嘀、嘀”地响。卖早点的小推车支起来了,一屉包子在上面冒着白气。有几家人带着小孩在草坪边上拍照。

沈聿看着前面的玻璃,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顾临。”

“嗯。”

“谢谢。”

顾临的手停在档杆上。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沈聿一眼:“谢谁?”

沈聿没答。

他把头靠在副驾的靠枕上,闭上眼,像也要睡。

后视镜里,沈秀兰还在睡。她攥着那张球票的手,松了一点点,又攥紧了。

顾临看了两秒,把档杆推上去,发动了车。

车重新开上高速。

早上的太阳从右边照进来,把车里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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