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医院,他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工作室。
新栏目上线两天,数据还在往上走,第二期的选题会定在下午三点。风寄简一进门,就被起哄声淹没了。
"风哥!戒指!"卫朗第一个冲上来,抓着他的左手端详,跟鉴定文物似的,"素圈!PT950!我在视频里截了十七张图都没看清实物,今天可算见着活的了!"
"撒开,"风寄简把手抽回来,"看了十七张图还不够?"
"不够!"卫朗理直气壮,"哥夫的呢?哥夫戴上了吗?什么场合戴的?谁给谁戴的?"
一屋子人都竖着耳朵。小周捧着奶茶,眼睛亮晶晶的;大刘从机位后面探出头;阿玫靠在剪辑台边上,抱着胳膊看热闹。
"他戴上了,"风寄简挑着能说的说,"店里就戴了。我给他戴的。"
"哇——"小周的奶茶都忘了喝。
"行了,开会,"常姐从办公室里出来,一句话收了场,可走过风寄简身边的时候,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风,姐那个'赢'字,还作数。"
风寄简一怔,笑了:"作数。"
选题会开了一个半小时。第二期的主题是"深夜值班的人吃什么",卫朗提议去医院食堂拍,说完自己先缩了脖子:"我就一说,风哥你别……"
"可以拍,"风寄简说,"马师傅那边我去说。"
满屋子人都愣了。以前但凡涉及市一院的选题,风寄简都是绕着走的,谁也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这是老板的禁区。今天,禁区自己开门了。
散会的时候,卫朗磨磨蹭蹭凑过来:"风哥,那个……哥夫科室请饭,算上我们不?"
"你们又不是他们科的。"
"我们是娘家人,"卫朗振振有词,"娘家人上桌,天经地义。"
风寄简被"娘家人"三个字气笑了,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行,到时候给你们单开一桌。"
回家的路上,天擦黑了。风寄简绕到超市,买了两排酸奶,一袋全麦吐司,还有贺槿茂常喝的那个牌子的咖啡豆。推着购物车排队结账的时候,他看着车里这些东西,忽然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买东西开始一式两份了。
从前是给自己买,顺手给对门带一份,心里还要找补一句"顺路"。
现在不用找补了。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日子,明晃晃的,摆在收银台上,谁看都认得。
结完账,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贺槿茂拍了张购物袋的照片发过去,配了三个字:"囤货了。"
对面回得很快,一张照片,值班室的小桌板,上面摆着他中午送去的那盒草莓,吃了一半。
配的字是:"报备。吃了一半,剩一半,夜宵。"
风寄简看着那张照片,在超市门口笑了。一个副主任医师,吃个草莓都要拍照报备,报备得跟交班记录似的。他以前怎么会觉得这个人无趣呢,这个人分明是全世界最有意思的人。
晚上九点,风寄简刚把面条下进锅里,贺槿茂的电话来了。
"吃饭了吗?"对面问。
"正在吃,"风寄简把手机开了免提搁在灶台上,"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个蛋。你呢?"
"吃了。你中午做的,还剩着菜呢,我让微波炉帮了个忙。"
"粥呢?"
"留了一半,"贺槿茂说,"当夜宵。"
风寄简搅着面,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值班室的背景音他听得出来,监护仪远远的滴滴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缝,还有小陆在远处喊"贺老师,十八床换药"。
这些声音,他这些年听了无数遍。以前听,是隔着电话猜:他现在忙不忙,累不累,吃饭了没有。猜完了,把话咽回去,发一句"恰饭了吗"。
现在不用猜了。电话可以随时打,饭可以当面送,粥可以留一半当夜宵。
"喂?"贺槿茂在那头说,"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风寄简把面盛出来,"就是觉得,这个点能接到你电话,挺好的。"
"拉过钩的,"贺槿茂说,"互相管。你管我的饭,我管你的。"
"嗯,"风寄简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贺槿茂。"
"嗯。"
"面很好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一声很低的笑:"知道了。吃你的吧,吃完拍照给我看。"
"这也要查?"
"医嘱,"贺槿茂说,"拍照存档,终身执行。"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贺槿茂又上了一台急诊手术。
饭是下午剩的,小陆帮他在微波炉里热了三回。十二点半下手术台,他坐在值班室里,把那碗热了三回的粥,就着那碟没收起来的酱瓜,一口一口吃完了。
粥热过三回,早就不好喝了。
可他吃得很干净,跟中午吃那顿四菜一汤一样干净。
凌晨一点,他给风寄简发了条消息。对面秒回。那个人根本没睡,一直等着。
"吃完了?"
"吃完了,"贺槿茂打字,"粥热了三次。"
"啊?那还能吃吗?我明天重做一份给你送……"
"能,"贺槿茂打断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你做的,热几回都能吃。"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过来一句:"贺槿茂,你大半夜的,能不能别这么会说话。"
贺槿茂看着那行字,在值班室的灯下笑了。
他想了想,又敲了一行:
"明天我下夜班,全天休息。"
"嗯,你好好睡觉,养精神。"
"不是睡觉,"贺槿茂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约会,"他打了这两个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正式的,第一次。我做了个攻略。"
手机那头,风寄简盯着"攻略"两个字,半天没动。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份攻略长什么样。A4纸,打印的,分时段,带备选方案,注意事项那一栏里多半写着:随身带温水,不空腹吃冰淇淋,过山车视胃部情况而定。
这个把日子过成医嘱的人,要把他们迟了十年的第一次约会,也开成一张处方了。
风寄简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直抖。
行。他想,处方就处方。这方子,他吃一辈子都不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