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子嘉从攻略组离开后没有走远,他知道葛纪纹会来找他,索性在原地等葛纪纹。
诺瓦城的天还是冷的,尽管阳光明媚。
冬天就是冬天,不会因为有阳光便改变它天寒地冻的特性。
流浪的生命很少能熬过一个冬天。
攻略组往右不远处的拐角处堆积着厚厚的积雪,这是一个阳光照不进来的角落,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已经发冷发僵。
诺瓦城会夺走的,向来不止人的性命。
对于突降的大雪,人尚有抵御风霜的能力,但那些流浪的微小的生命,突如其来的骤变让它们来不及为自己寻一个安身之地。
这场严寒带来的,不止一场大雪。
万子嘉静静地站在角落不远处,目光落在蜷缩的尸体上,思绪从这场大雪飘到了另一场大雪。
那也是个冬天。
雪下得很大,比诺瓦城这场雪还大。
那时的他很小,大概只是小学的时候,姥姥姥爷还没去世,他还没有来到总是一个人度过漫长雪季的后来,姥姥姥爷只是有时要去忙一些事,晚上暂时回不了家,那时候的小万子嘉依旧残留着被透支的童真与同情,他在冰天雪地里捡回来一只小猫。
这样脆弱的小生命在寒冷的冬夜很容易熬不过去,于是小万子嘉将它带回家,带它远离寒冷与疼痛。
但这只小猫最后还是死了。
他只是去上了个学,只是打开窗户给屋子透透气,那只捡回来的小猫便从窗户一跃而下,重新回到了冰冷的雪地。
小万子嘉听邻居说,那是只养不熟的猫,多少人想把它带回家,都被它逃走了,它坚持留在外面,广阔的天地才是它的家,在这片天地里它能拥有自由,就算它的家已经不适合它生存,它也依旧选择接受。
任何选择都要承担相应的结果,自由也需要付出代价。
当时的他也和现在一样,站在被冻僵的尸体前一米的距离,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心里却异常地难过,以至于有人叫他也叫了三遍才让他反应过来。
“——别看了……”
不仅仅是思绪,就连声音也随着穿梭到了十多年前,与当时的场景重叠到一起,这份记忆融在积雪里,深埋在地下,等待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再一点点融化显露。
万子嘉似乎觉得自己与小时候的自己渐渐重叠,连阳光照下来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而喊了他好几遍的声音穿过十多年的时光,又奇迹般地出现在相同的场景里。
小时候的他也是这样,那个背对着的人踏过路上的积雪握住他的手腕,灼热的温度比得上任何一次高照的艳阳。
——“别看了,子嘉。”
两个时空的声音同时传到耳边,好像活了两辈子一般,每一次,那个人都能以相同的热忱对待他。
命运无法阻拦注定要在一起的人,于是他们相遇。
“我小时候……是不是也和你见过。”万子嘉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条纸星星制作的项链,尽管沉到记忆深处蒙尘,却依旧被认定为他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是见过,你那时候很小,小小的一个红着鼻子站在雪地里,看着就让人——”
心疼。
小葛纪纹认识小万子嘉比万子嘉所知的时间更早,这主要是因为万子嘉实在太出名,他的家庭背景几乎是每个邻里的饭后闲谈,每每听到大人或讽刺或同情谈论小万子嘉的时候,小葛纪纹都觉得很气愤,无论是因为看不惯那些人背后议论一个无辜的小孩子,还是认为小万子嘉根本不该被这样对待。
小万子嘉没朋友,那他去跟小万子嘉做朋友好了。小万子嘉会害怕,那他去保护他好了。
小万子嘉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那他把他带回家就好了。
晚上的星星冷得躲起来,只留一个孤零零地在天上,小万子嘉问他星星会不会感到孤单,又说讨厌孤零零一个人,那他就做一颗纸星星,串成项链,贴在胸口,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说:“这颗星星是银河的一部分,只不过迷了路,掉入了人间,现在送给你,你和星星就都不会孤单了。”
万子嘉和星星,都不会再孤单了。
“你一直都记得我?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万子嘉觉得难过,他们明明相遇了这么早,他明明很早以前就拥有了一个可以让他不再孤单的人,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记得了?
他怎么就把他给忘了呢?
他们的相遇与分别似乎极其平淡,却更为刻骨。
没有误解,没有刻意回避。
只是时间太长,他早已忘记了故人的模样。
“我不是……不是故意忘记你的。我之前是……真的,不记得了。我真的……对不起。”
有一瞬间,他想,他真的让这个人等了好久。
“怎么这么爱哭了。”葛纪纹一只手拭过万子嘉的眼尾,万子嘉才发觉自己流了眼泪。
他明明是个不爱哭的人,活这么久了,流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怎么遇到葛纪纹后,就这么爱哭了?
“子嘉,你没有任何错,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说对不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无论是幸福还是悲伤,忘记了就忘记吧,我想和你从现在开始,正式的,认真的,一起走到未来去。”葛纪纹亲了亲万子嘉的额头。
“不过我很高兴你会想起我,也很高兴你愿意流眼泪。这说明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这样就够了,以后的眼泪,只留给幸福吧。”
会流眼泪是重新感知爱的开始,我很庆幸,我亲爱的子嘉,你重新拥有了感受爱的能力。
“所以,汪北肆和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