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从坑底把他拽上来之后,就绑在马后一路拖到了这儿?”
江此回点头:“对。”
步苍峦有点儿古怪的问曲江青:“你……这是你的主意?”
曲江青无声摇了摇头:并不是。
江此回道:“是我想这么做的,步大人觉得不合礼法?”
确实不该如此,即便仲千怀罪无可赦,但在朝廷定罪之前,把逃犯一路拖拽在马后,属于用私刑了。
但……清官难断家务事,江此回和仲千怀的关系很特殊,因此步苍峦和曲江青也确实说不得什么。
步苍峦:“合不合礼法,他都已经被折腾掉了半条命,我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江此回却道:“未必,他不是还剩半条命么,若是能好好利用,也算没白抓。”
曲江青问:“你还想怎么利用?”
江此回的目光来回看着他二人:“步大人刚才不是说,还有个山匪,不知藏到哪儿去了么。”
步苍峦:“你想利用仲千怀把他钓出来?”
“对,”江此回承自仲千怀的那点儿冷血,全都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挑断他的手脚筋,然后扔在街上,两位大人派人暗中盯着,只要他的同伙儿没出城,就一定会发现仲千怀。”
步苍峦和曲江青闻言一起沉默了。
江此回见他俩不说话,问道:“怎么了,我这法子不可取么?”
曲江青迟缓的点了点头:“是有些……不太妥当。”
江此回哼笑一声:“觉得我残忍,是吧?”
曲江青解释:“不,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也会这么做,可若遵照律例行事的话,此举确实不妥。”
江此回却不这么觉得:“所以有些老实人规规矩矩遵守律例,最后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但有些人从未将昭律放在过眼里,却活的随性自在,这是凭什么?
“仲千怀恶贯满盈,几次三番践踏《昭律》的威严,结果到了该清算总账的时候,却又受《昭律》保护,这不能对他做,那也不能对他做!若早知如此,当日我抓到他的时候,就应该学着他的手段将其炸死在坑底!”
眼看着江此回的情绪有些激动,曲江青赶紧出言宽慰:“江姑娘,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将仲千怀碎尸万段,我们能理解,但来日此案由三法司会审的时候,所有的来龙去脉都不会被遗漏,有罪之人一个也不可能逃脱,因此我们不是为了保护仲千怀,而是顾念你。”
江此回无所谓:“不必顾念我,能让仲千怀痛苦,就是对我最大的宽慰。”
“呃……那个,”步苍峦起身,有点儿不自在的说:“我出去一趟,审问审问那几个山匪,你们两个一路跋涉实在辛苦,不如叫点东西来吃。”
眼下的局面有些尴尬,步苍峦和江此回算不上太熟,有些话不合适开口,还是交给曲江青吧。
等他离开后,房间里沉默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江此回对仲千怀的恨意丝毫没有遮掩,为了报仇甚至不惜搭上自己,若是作为朋友,曲江青支持江此回的所有行径,可作为大理寺左少卿,《昭律》才是他奉行的圭臬。
毕竟有血海深仇的不是他,他没法儿劝江此回放下、看开点儿,这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怎么让她不那么偏激,实在是个难题。
见曲江青久久不说话,江此回以为他在琢磨怎么开导自己:“别想着劝我,三司会审之时,依照律例,仲千怀无非就是被斩首,但是这样不能解我心头之恨,我自己的仇自己报,不劳朝廷费心。”
曲江青皱眉轻叹:“我也没想劝你。”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江此回说:“你随我过来。”
江此回跟着他出门,见曲江青把自己带到了关押仲千怀的地方。
曲江青掏出一把匕首交给江此回:“仲千怀就关在里面,你去挑断他的手脚筋,我在外头守着,不会有旁人看见。”
江此回万万没想到曲江青会这么做,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曲江青催她:“快去啊,不然一会儿步苍峦来了,他兴许会拦你。”
江此回握紧了匕首,抬脚就往屋里走。
仲千怀像个死人一样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若此时再来几只苍蝇围着他飞,江此回真的会以为他已经走了几日了。
曲江青站在门口看着她,他不认为江此回能下得去手,但也不觉得江此回能轻易放过这手刃仇人的大好机会。
曲江青有些好奇她会怎么做。
只见江此回沉默的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脚踢了踢仲千怀:“醒醒。”
好半晌,仲千怀才昏昏沉沉的醒来,见江此回拿着匕首站在自己身前,他虚弱的开口:“你要杀了我?”
江此回:“不,我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那你来干什么?”
“当初跟你逃离出京的那七个山匪,如今有六个都落在了步大人手里,还剩一个不知藏到哪儿去了,只要你肯帮我们抓住他,我便让你好过些,不会再处处针对你。”
仲千怀的眼神颤抖了一瞬:“你想怎么做?”
江此回说:“你们相识那么多年,私下肯定有什么联络的暗号是我们不知道的,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另一个山匪?”
仲千怀虚虚的笑了:“没用的,如今我们都被抓起来了,剩下的那个也不会是傻子,贸然出现了暗号,那人不会上当的。”
江此回冷冰冰的:“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要想活着回京受审,你就老老实实的告诉我。”
仲千怀的眼底闪过一抹算计:“行,你蹲下来,我告诉你。”
江此回手里握着匕首,举在身前、小心谨慎的蹲下去:“说吧。”
结果仲千怀却发了狠,在她蹲下的那一瞬间,猛的坐起身钳制住她拿匕首的那只手腕,将她反扭过身,又把匕首抵在江此回的脖子上,随后费力撑起身子,一瘸一拐的往外走:“护我离开这儿,我就告诉你!”
江此回一声不吭,也不挣扎,脸上甚至连半分害怕的神色都没有,就这么被他挟持着往外走。
曲江青守在门口,仲千怀厉声道:“让开!不然我割断她的脖子!”
曲江青叹了口气,没阻拦,后退两步让开了路。
仲千怀就这么费力的挪出了门,他贴在江此回的身后,笑的让人恶心:“我生下你,你也该报答报答我才是,你说我是将你卖到窑子去赚一笔盘缠呢,还是把你带回东泽省的老巢,供我的兄弟们……呃……”
阴毒的话刚说到一半儿,仲千怀就闭嘴了。
江此回明显感觉对方的力道松了很多,甚至有些脱力,便挣开了对方的钳制转身看着他。
只见仲千怀背后插了三支箭矢,虽没有射中要害,血迹却洇湿了整个后背。
他目光僵硬的看向江此回,努力想要说什么,却见他嘴唇颤抖了几番,最后直愣愣的扑倒在地。
曲江青站在两人的身后,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只听他轻飘飘的开口:“罪犯仲千怀欲挟持人质逃跑,大理寺依法阻拦,不算违例。”他抬眼看了看屋顶上的弓箭手:“退下吧。”
江此回懒得再去看仲千怀,转而对曲江青说了句:“多谢曲少卿成全。”
曲江青内心五味杂陈,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其实江此回靠近仲千怀的之后,他就猜到了对方的想法,所以才没阻拦仲千怀的动作。
见曲江青的神情不辨喜怒,江此回忽然有些……没底,她惴惴的问:“曲少卿生气了?气我算计你?”
曲江青反问:“他伤成这样,你出气了么?”
江此回实话实说:“有点儿。”
曲江青有些哭笑不得:“这样才有点儿?”
江此回有时候也挺会拿捏别人的:“他刚才在我身后说,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或者把我送到他的老巢里。”
果不其然,这话一说出口,曲江青的脸色立马就黑了不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