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女人姓孟,当年叶家尚未下放的时候,孟红霞最是热络,一门心思想要撮合自家侄女和叶观澄,只盼攀上叶家这门高亲。
后来叶家突遭变故,全家下放劳动改造,她生怕被牵连,第一时间便彻底撇清往来,路上撞见都要绕道走,半句情分都不肯留。
今天在王府井街头,竟就这么狭路相逢。
孟红霞一眼认出苏沅桢,脚步骤然停下,脸上原本说说笑笑的神色瞬间收敛,扯出一层客套虚伪的笑意,走上前来。身后跟着两个交好的女伴,三人目光一齐落过来。
“这不是苏老师吗?可算看见你回城了,这么些年在乡下受苦,总算是熬出头平反了。”孟红霞语调拔高,寒暄的话听着客气,骨子里却带着几分打量与试探。
她心里早存着成见。
当年自家侄女样貌家世样样拔尖,叶观澄却始终无意,后来落魄下放,竟在乡下随便娶了个农村姑娘。
孟红霞私下没少跟旁人嚼舌根,说叶观澄落魄无奈,才将就找了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女人。
她今天就等着要看一看,这个传闻里的乡下媳妇究竟是什么粗鄙模样,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打算含蓄地讥讽几句。
视线转到江嘉穗身上。
看清少女模样的那一瞬,孟红霞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哽在喉咙。
暮色漫落街头,晚风撩动卷曲的黑发,豆绿色碎花长裙衬得女孩肤色莹白如玉,鹅蛋脸精巧柔和,一双杏眼干净澄澈,是未经世俗磋磨的烂漫灵气。
新烫的大波浪松松软软衬得小脸愈发小巧,一身新衣得体大方,站在那里,光彩夺目,半分也不见泥土里滚出来的粗气。
孟红霞不由得一愣,心里满是意外,又翻涌出一股难言的酸涩。
想当初,她百般撮合侄女,心心念念要把侄女嫁进叶家,到头来,叶观澄竟然这么好命,找的乡下姑娘比侄女容貌气质还好。
跟在孟红霞身后的两个女伴也互相交换眼神,暗暗吃惊,传闻和眼前所见完全是两回事。
孟红霞脸上的笑意变得僵硬,不甘心就此作罢,不能拿容貌说事,便死死揪住出身不放。
她目光扫过江嘉穗的卷发、连衣裙,语气阴阳怪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这位就是观澄的爱人了吧,模样生得确实出挑,只不过京市的日子可不比农村,很多规矩怕是要好好学上一阵子。”
话里句句都在暗示江嘉穗根基浅薄,配不上叶家。
江嘉穗方才逛街烫发的那点雀跃,一瞬间尽数冷却,她气得不行,想要反驳,但一瞬间气血上涌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沅桢往前踏出半步,稳稳将少女护在身后,眼神淡淡的看向孟红霞,心底清清楚楚记得往日旧事。
当年叶家落难,这人急急忙忙划清界限避之不及,如今叶家平反回城,又摆出旧相识的面孔,还敢当众刁难她家孩子。
“孟红霞,”苏沅桢声音平静,却客客气气道,“当年我们家出事,多少旧日亲友唯恐避之不及,嘉穗在最难的时候陪在观澄身边,这份心性可比许多趋炎附势的人可贵得多。我们家娶妻,看重的是人,可不是出身,往前数数,谁不是农村出来的,说起来,嘉穗的父母都是烈士,还不够光耀门楣吗。”
一句话,轻轻点破当年撇清关系的往事。
孟红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戳到旧心事,脸上挂不住。
她本想打压这个乡下姑娘,结果还被苏沅桢不动声色揭了从前的难堪。没想到这乡下姑娘居然是烈士遗孤,她还能说什么,难不成敢对烈士有意见?
她勉强干笑几声,眼角仍不住地打量江嘉穗,满心酸妒。自家侄女样样精心教养,却没能得偿所愿,眼前这个从乡下来的姑娘,偏偏生得这样一副夺人眼球的好样貌。
“话是这么说,只是城里过日子,到底不一样。”她还想再辩驳两句。
同行的两个妇人也在一旁打圆场,嘴上夸嘉穗长得好看,话尾又绕回出身,句句透着酸味:“确实长得漂亮,真是少见,就是家不在京市,以后难处多着呢。”
苏沅桢不愿再多周旋,淡淡颔首:“我们家自有分寸,就不耽误你们逛街了。”
孟红霞碰了一鼻子软钉子,再纠缠只会显得自己刻薄狭隘,只能憋着满心不痛快,带着两个同伴转身离开。
人走远之后,断断续续的碎言碎语顺着晚风飘过来。
“真没想到,居然长得这么好,比老孟家侄女还好看……”
“好看归好看,户口还在乡下呢,根基差太远。”
“当初孟姐还一心撮合,这下倒好……”
电车叮叮当当从街道驶过,拉长地上的人影。
江嘉穗像个漏气的皮球,原本气鼓鼓的,但是人家夸她好看哎,实在是气不起来,她站在原地抠手指。
苏沅桢以为她情绪低落,伸手轻轻拍一拍她的胳膊,语气柔和宽慰:“别听那些闲话。有的人,只看利弊交往,落难时远离,风光时又凑上来,不必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江嘉穗轻轻点头。
……
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刘阿姨做了四道小菜,配花卷和小米稀饭,比在乡下的伙食好了不知多少倍。
江嘉穗格外喜欢吃红烧带鱼,感觉比后世餐馆里做出来的味道还要好吃。
“我今天带嘉穗去买了几件衣服,还给她烫了头发,现在城里的小姑娘就流行这个,”苏沅桢笑着点自己儿子,“观澄,你看嘉穗的新发型好不好看?”
“好看,更洋气了。”叶观澄目光转向身边的少女。
她樱桃似的小嘴小口咬着花卷,头发卷卷的,皮肤很白,睫毛像两把扇子,听到母亲的话小脸染上了红晕,更像洋娃娃了。
神似小时候舅舅给他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个洋娃娃。
有时候他也觉得神奇,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漂亮,完美的不像活人。今日烫了头发,那种精致感更明显了。
他的余光一直在落在她脸上。
叶承远目光扫过儿媳,为了避嫌没有多看,他温和的对妻子道:“要是钱或者票不够,我那里还有,我们男同志赚钱就是给你们花的,可别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