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扔下饭碗快步跑来,垫在锦初身前将她背起来。“阿姐,我送你回房休息。”
锦初趴在她背上,勉强撑起眼皮瞥了一眼厅内众人。阿古见锦初走过来,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目送她走远了才敢坐下。
小虎将她背至房中,扶她俯卧趴下。他转身欲去给她取些吃食。
锦初摇头,攥着他的衣袖,吩咐他去暗查清楚,为何阿古要与兀剌部骑兵一同跪她。
待他走出房门,锦初才彻底松下劲来,晕死过去。
临近落日时分,薛淮再度登门探望。
锦初的精神已好不少,撑着起来在厅中用了半碗粥。
“崔小姐,此处一切可还妥当?”薛淮客气地向锦初致礼。
“多谢薛将军关心,已是极好了。”锦初首先肯定。
此时,她更担忧恒王伤势。她所带药源有限,此处条件不适合恒王长留。“薛将军可有信得过之人,能将恒王送去预旺堡安置?我家在预旺堡的药堂药材足,坐堂医的医术也更好。”
薛淮略微思忖:“若是考虑妥当,崔小姐若是信得过,薛某可亲自送你们前去。”
“薛将军哪里的话,右军的将领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薛将军,民女想拜托您,单独护送恒王过去。我会备上书信,让我的家仆一同前往。”锦初温声解释道。
“怎么,小姐不一同前去?”
“回薛将军的话,我需得立即去前线寻肃远公。”锦初道出来意。
薛淮面露难色:“这…,如今下马关至小盐池一带,部落游骑和盗匪聚集,消息三两日才能递到,小姐如今要去,怕是不安全。我等有令在身,也不得出关护送。”
“不妨事。”锦初反倒抓住了希望,“薛将军可知中军大帐在何处,我自有办法过去。我身负要讯,是一定要亲见肃远公的。”
薛淮遂拿上纸笔,将大致的落点情形描绘给她。“肃远公一般每隔几日,会腾挪方向,这已经是五日前的讯息了,崔小姐可试着在附近找找。”
送走薛淮与恒王,锦初立即命众人收拾行囊。准备北上。
“锦初,你休息一下吧。你看看你自己,都磋磨成什么样子了。”崔雀儿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满腔只心疼锦初。她眼眶深陷,面色苍白如纸,这十多日,就靠一口心气吊着。
锦初不语,只是一味地收拾东西。
“崔锦初,你究竟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崔雀儿提高了嗓门,将她拾到包裹里的东西一把推到地上。
“我听见了。雀儿,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我赌不起。他们已经对恒王下手了,现在就算是爬,我也要赶过去。绝不能叫他受兀剌部诱骗,再一步步往西北深入。”锦初忽地喉头一哽,泪水骤然崩落。
崔雀儿无奈,看着这宛如着了魔一样的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好,那就现在走。都拼了十多日了,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众人立即更换马匹,整肃行装,重新出城上路。
自下马关往北,阿古选了贴着大罗山山麓的捷径,沿途有水源,更易遇上驻扎点。
“小虎,你弄清楚他们为何跪我了吗?”锦初与小虎并行,走在队伍中间。
“那头领说你是右翼济农的使者。阿古也是这么说的。所以草原上的部落,只要不是叛军,见到阿姐,都是要行礼的。”
“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跟右翼济农没关系。”锦初立即撇清关系。
小虎指了指锦初腰间的玉佩:“阿古说这是右翼济农的玉鹰哨。大小部落的头目都需认得。这形制,在北鞑只有济农亲赐才可用,分有玉鹰哨,铁鹰哨,银鹰哨,木鹰哨。他们绝对不会认错。”
缰绳在掌心松了半寸。刚才那些话,与脑海中的一些念头撞在一起,如同深潭中冒起的串串气泡,不受控制地浮出水面,接连在她心口炸开。心口咚咚地擂,撞得胸口发闷。
她抬手揪紧衣襟,将那些念头先压回去。
是什么都好,只要是有用的信物,让她能挨过这两日,找到陆彦钧便好。
薛淮所描绘的中军大帐所在,是约在韦州西北方四十里处,一条南北约三十里的带状区域,西靠罗山,东接荒滩。
锦初一行人已精疲力竭,虽快马急行,也拖到约莫戌时初,才到了这片区域的南端。
“小姐,前头只能夜行军了,这个区域是荒滩接山麓,入夜后辨路困难,加之里头沟壑纵横,极易迷路。我们今日真的要进去吗?”如此风险之举,阿古亦心中忐忑。
“如今没有驿站堡寨可以休憩,先往里走吧,若是走不动了,便找地方扎营。”锦初心意决绝。
此时夜色沉沉,一轮残月被厚云半掩着,旷野浸没在一片灰蒙的幽黑里,约莫已经进了此域的中段。
四下原本只有马蹄碾过枯草的轻响,忽然,远处草莽之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嘶。
黑压压的一队骑兵在暗处蜂拥窜出,人人束着散乱的辫发,身上甲具残缺不全,腰间均跨着弯刀,呼喝叫嚣着径直冲杀过来。
阿古定睛一看:“不好!小姐,是叛骑,他们不受部族约束,专做劫掠掳夺之事。”
马蹄瞬时踏碎宁静,尘土滚滚扬起。
这帮叛骑分散开来,一部分人挥刀驱马,直冲队伍,将锦初与雀儿从中间冲散了。
另有数骑绕到了侧翼,挥舞着长绳套索,试图将几名护卫从马上拉下去。
锦初弯腰,奋力抱住马脖子才躲过一劫。谁知他们再度甩出套索,直勾勾套住了锦初的马匹,纵力拉扯之时,马受力匍匐跌倒,锦初便跟着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兵刃相撞之声骤然炸响,护卫尽职地围护在锦初身侧,抽刀迎敌。
奈何敌众我寡,眼见着敌骑的套索又挂在了锦初的脖子上。
巨大的牵引力将她拽到地面,瞬时便被拖出去了一丈,双肘及腋下在荒地上硌得生疼。
忽闻战马惊嘶,伴随着金属撞击的脆响,撕碎了这草原的静谧长空。
敌骑左右两翼有大岑军疾驰冲杀过来,马蹄踏得黄土翻卷。
领头的将领戴着面甲,她看不出面貌,但她认识黑风驹。
四目相对时,泪盈于睫。
趁敌骑踌躇的空档,她支起身子从套索里挣脱出来。
陆彦钧见她困在了马阵里,立即翻身下马。手持长枪摆开阵势,引骑兵来犯。
两翼敌骑同时策马冲杀而至。
他不退反进,长枪左右开弓,枪杆在他掌中旋出凌厉的圆弧。左侧敌骑冲至,他借马势,以枪尖勾住马胸,再奋力上挑,战马痛嘶倾侧,骑手当即被掀翻摔落。
右侧一骑提着弯刀紧随劈来,他振枪格开刀锋,顺势一撩刺向马肩。马匹受创,扬蹄而起,背上的贼兵立足不稳,也重重跌下马鞍。
锦初面前立时有了逃生窗口。
苍凉月色漫遍旷野,他缓缓抬手,温声唤她:“锦初,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