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没有放牧的痕迹。”小虎四向望去,矮丘后头堆着被剥下的羊皮,累得如小山般,初春的草甸上蹄印密布,“像是临时的驻扎点,少说有千人。”
“第二处了。刚刚路过的缓坡后头也有一小片。”雀儿策马挤上前来。“约有三五百。”
“阿姐,恒王杀了几个部落贵族,按草原习俗,他们会闔族来寻仇。”
“届时不知是哪边的兵,杀了恒王,再给这几个部族扣个作乱的帽子,博迪帮着出兵征讨,大岑还要带着厚礼去谢他。”锦初一路一言不发,直到此时才挤出一句嘲讽。
她愈来愈沉默,手上攥紧缰绳,片刻不敢松懈。
行进至距小盐池七八里处,苍鹰几度低掠过地面,盘旋在东南面上空唳叫,迟迟不肯回转。
“小姐,东南面方向应当是有情况。”鹰仆回禀。
阿古立即翻身下马,俯地听声,再站上马背,朝东面远望,仔细研判后才向锦初禀报:“地面有新鲜的踏马痕迹,但远看,已没有烟尘扰动。苍鹰低飞警戒,多半那边是刚结束的战场,血腥味重,引得苍鹰不肯离去。小姐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或许还有活口。”
锦初立即派两个护卫往前探查,约等了两刻功夫,护卫来报,前头有大片拒马阵,上头挂着几副残身,是身着大岑军服的兵丁。
消息入耳,锦初脑中“嗡”的一声,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
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一般,身子一软,险些从马背上栽落下来。
她猛地咬紧牙关,奋身一夹马腹,挥鞭猛抽,朝着前方绝尘而去。
救急如救火,晚一步,便来不及了。会不会已经晚了。
众人顺着苍鹰盘旋的方向奔去,方才看清旷野之中铺开的大片拒马阵,密密麻麻地木架交错林立,泥土间浸着干涸发黑的血渍。
一面黑底红字的虎纹陆字旗,斜斜地耷拉在被战马冲撞得歪斜倾倒的木桩上。旗杆从中折损大半,仅剩半根木杆勉强支着旗身。
旗面撕裂出数道长长的破口,边角磨得残破,再不复那往日猎猎飞扬的模样。
崔雀儿翻身下马,扶着地上一个还有气息的大岑兵士问道:“你们主将是谁,人在什么方向?”
那人口呛鲜血,手指颤抖地举向空中,终是没能指出方向。
锦初心头一沉,往苍鹰盘旋的深坑冲了过去,定是有活口的,一定要有活口。
不少陷马坑的坑口被枯草浅浅遮掩,有的底下毫无生气,也有的还有晃动。
锦初已经顾不上那些普通装束的士兵了。
她见过陆彦钧的甲胄,要找玄黑或者玄白的。
往前走了近百丈,看见一个坑边有数名浑身带伤的大岑残兵固守,正与数十个北面装束的游骑兵厮杀。
锦初一行立即加入战场。她下马爬过深坑,心怀忐忑地望向坑内那个被残兵保护的人影。
此时暮色渐深,她看不清脸,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陆彦钧。”
无人应答。
须臾间,一个身影笨重地翻了一下。
她跳进坑中,踩着软烂的焦尸和湿滑的泥土,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查看,竟是恒王!
恒王半倚在坑壁的土坡上,战马早已不见踪影,一身甲胄扭曲变形,多处甲片崩裂卷边,裂口处浸透暗红的血,顺着衣料层层洇开。
他一条腿以极不自然的角度蜷曲着,应该是坠马时折断了,只能勉强靠着土壁撑住上半身,已经无力挺直身躯。
所幸意识尚且清醒,只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压抑的痛哼。
“恒王殿下,我们是大岑人。您别担心,我们救您出去。”锦初一边自报家门,一边伸手拆恒王的甲胄。
“小姐,远处有火把来了,看制式像是北边的援兵!”阿古一边御敌,一边朝锦初大喊。
“崔雀儿,快来帮忙!”锦初将恒王的甲胄拆了大半,套在旁边一个白丁兵身上。
崔雀儿闻声回望,却被眼前的兵士猛砍了右臂。
他忍着剧痛退身过来,帮锦初将恒王背起。
锦初发了疯般,手上淌着鲜血,仍执念地拆解恒王下半身的甲胄。“初儿,顾不了那么多了,这点重量没什么。”
“此番赶来的援兵,目标必是恒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金蝉脱壳,要做得能以假乱真。他们才不会继续追。”
在锦初一再坚持之下,众人只得依从帮忙,将恒王那套玄铁铠甲胡乱拆解开来,七零八落地捆在一名气息全无、摔得早已没了生气的白丁兵士身上。
锦初紧紧跟在崔雀儿身后,护着他背上的恒王。小虎、阿古等人还在收拾残兵。夜色伸手不见五指,难以看清方向。
二人凭着记忆狂奔,远远地看见自家马匹,正欣喜之时,未料到身旁一个斜靠在木桩的北兵竟未断气。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朝着恒王所在方向奋力一击。
锦初挡在恒王背后,只觉背上遭了重凿,火辣辣地疼。顾不上查看,众人立刻上马,被迫改道往南边奔去。
“阿古,如今我们最快能去的落点城池是哪里?要安全些的,大罗山方向肯定不能去了。”
“此处最近的便是韦州,南下七十里,约莫两个多时辰。”
锦初心下暗自盘算:此地先前曾是大岑驻军之处,城池尚未奏报陷落,想来还算安稳,或许尚有留守的援兵在此。她当即决意,率众改道奔赴韦州。
她本以为,自己选了一条稳妥出路,却不知这一步,竟是一头撞进更深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