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凌霄微微颔首:“有劳。”
御医收拾药箱退下,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褚凌霄仍旧坐在床侧,折扇半开在手中,却没有扇动。他看着卫鸢苍白的脸,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今夜我在隔壁。若有异动,敲墙。”
卫鸢点点头:“多谢。”
他却没有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她还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
“怎么?多年未见,还是舍不得我走?”虽是玩笑话,但他还是用温柔的口吻说了出来。
卫鸢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松开,连忙收手:“没有......抱歉。”
褚凌霄垂眸看了一眼衣袖上被她攥出的褶皱,笑道:“无妨。”
他站起身,将折扇收拢,握在手中,像是准备离开。可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歇息。” 他声音很轻。
卫鸢坐在床沿,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问:“褚凌霄,你为何……”
话到嘴边,她又停住。
褚凌霄脚步顿住,回过身。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握着折扇,站在门边,明明只是安静看着她,却让她生出一种被他牢牢锁在视线里的错觉。
“为何什么?” 他问。
卫鸢抿了抿唇,终究没有问下去。
“没什么。” 她低声道,“多谢你。”
褚凌霄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睡吧。”
他带上门,房内终于彻底安静。
卫鸢靠在床柱上,缓缓闭上眼。肩头的疼痛仍在,可心底那股悬了整日的慌乱,却奇异地慢慢落了下来。
她知道这并不代表安全。
朱常玉不会善罢甘休,盐案也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而门外,褚凌霄并没有立刻回房。
他站在廊下,折扇缓缓打开,又缓缓合上。护卫躬身候在远处,不敢靠近。
“殿下。” 护卫低声请示,“今夜是否加派人手?”
褚凌霄淡淡道:“加一倍。暗处也留两个人。”
“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别让她知道。”
护卫微怔,随即应下:“明白。”
褚凌霄这才转身走进隔壁房间。房门合上后,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客栈门口那盏随风摇晃的灯笼,手中折扇一下下轻敲掌心。
他救了她,她现在就在隔壁。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某种沉寂多年的东西慢慢活了过来,可那东西并不温和,反倒像一株在黑暗里生长了太久的藤蔓,一旦找到入口,便会疯狂缠绕、攀附、侵占。
他知道她现在似乎不信他,也知道她经历了许多,心中对任何人都心存戒备。
但没关系。
他有足够的时间。
褚凌霄抬手,扇面轻轻抵住窗棂,目光落在隔壁房间的方向。
他会一点点渗进她的生活。
直到她再也无法离开他。
直到她终于明白,这世上只有他能护得住她,也只有他配站在她身边。
厢房里。
沉沉的黑暗将床榻笼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泻进来一缕,洒在卫鸢的枕畔,她眼角在月光下还泛着红,一滴清泪顺着眼角缓缓垂落,像一颗星星,滑入发丝间又湮没。
她梦见单咏了。
那个平日里办案一丝不苟,但是一看见卫鸢就笑着向她挥手的单咏大人。
她一踏入内院的月洞门,就看见一个人蹲在树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都察院的经历祝为福领着她到办案的桌案前,
梦里,卫鸢回到了刚入都察院那天,那是一个熙和春日,都察院的风里裹着梧桐花的淡香。她手里提着半旧的青布包袱,里面装着她惯用的一支狼毫笔,一方砚台,和些许淘到的旧书。
刚踏过内院的月洞门,就看见老梧桐树下蹲着个人,绯色官袍下摆撩起了一截,沾了点草屑,正低头对着树根处递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是单咏。
他指尖还捏着半块糕点,脚边蜷着两只猫,一只小三花,一只小白猫,一只正眯着眼蹭他的靴面,另一只立着尾巴舔他手里的糕点,见是她,单咏眼睛先弯了弯,起身时随手拍了拍袍角的草屑,也不行什么同僚虚礼,就那么笑着迎上来:“是卫鸢吧?今早堂上说的新科右都御史。我叫单咏。”
他声音敞亮,像春日里晒透了的阳光,半分前辈架子也无。卫鸢愣了愣,连忙屈膝要行礼,手腕却被他虚虚托了一下。
“都察院不兴这套。” 单咏摆摆手,目光扫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包袱,自然地接过来搭在自己臂弯,“走,我带你去值房。这地方绕得很,头回来的人都得迷两回。”
梧桐影碎在他肩上,一路走,一路细碎地叮嘱。说东厢房管案卷库的老吏脾气倔却心软,借档案记得带盏热茶;说西侧院的海棠开得盛,办案熬累了可以去站站;说刑名卷最是缠人,不必急着上手,先看半月旧档稳扎稳打。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新人最容易碰的钉子,全悄悄替她指了出来。
卫鸢的性子最是要强,顶着亡国奴的名头入了朝堂,偏生半步都不敢错。她夜里留在值房整理陈年案卷,熬了一宿,案头卷宗堆得老高,头绪却还是乱麻一团。她不肯问人,怕落一句 “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只咬着笔杆对着灯烛发呆。
第二日清早进值房,案头却多了一本手抄条目。按年月分门别类,每桩旧案的疑点、证物存放处都标得清清楚楚,字迹疏朗有力,末了压着一张小纸条,只写了八个字:闲来整理,可供参考。
没有署名。
她捏着那张薄纸,指腹慢慢摩挲过上面的字迹,抬眼望向单咏的值房。窗前的人影正低头批着公文,表情平淡,像是什么都没做过。她喉间堵了堵,终究没好意思过去道一声谢。
春日雨夜,寒凉依旧。她值夜看管涉案证物,炭盆早熄了,攥着笔的手冻得发红,仍硬撑着誊写供词。门被轻轻推开,单咏提着个炭炉走进来,“咚” 地搁在她脚边,语气随意得很:“我那屋烧得旺,多出来一个,放你这凑合用。”
不等她开口推辞,他已经搓着手转身走了,袍角带进来的风里,还混着雨水的湿润。
梦里的画面走马灯似的转,最后又落回那棵梧桐树下。单咏还是笑着,手里还抱着那两只猫儿。春日的阳光太盛,晃得人眼晕,他的身影渐渐融在光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单大人!”
卫鸢猛地睁开眼。
客栈的夜静得骇人,枕畔湿了一片,凉丝丝贴在脸颊上。她睁着眼盯了半晌帐顶,喉咙越来越堵,像有一块棉花,慢慢扩大,直到撑得她涌出眼泪来。
她慢慢侧过身,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粗棉的布料吸走了不断涌出来的泪水,也捂住了她的声音。她肩膀极轻地耸动着,哭声压得极低,闷在棉絮里,只剩细碎的、几不可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