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吧。我守着。”谢泠禾提议道,“我白日睡过了,你先睡一会,有什么不对,我会喊你的。”
陆辞一顿,看向谢泠禾,见她目光坚持。他继而一笑,没有再推辞,缓步走了过去,缓缓趴着睡下了。避免再碰到伤口。
谢泠禾把他的外袍给盖了上去,抱膝坐在一旁,头枕在双膝之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陆辞本只是躺着,闭目养神一会,再起来替换谢泠禾。可是,他受了伤,又忙碌了一整日,合上眼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谢泠禾坐了半晌,就听到了陆辞平稳舒缓的呼吸声,显然是睡了过去。她侧头看向他,他此刻露出了侧脸,面色发白,带着憔悴。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分明想着远离了才好,可是,这样隔了几千里路,他却还是追来了,终究还是凑在了一处。
如今,她自是确定,陆辞来贵州府,大半是为了自己。无论是带着女儿前来赴任,还是给自己送来一车又一车的礼物,包括为了救自己滚落山崖,这都注定了未来要纠缠不休了。
天光透亮,林间晨雾还未散尽,洞口外传来几声谨慎的呼哨,是预先约定的信号。
谢泠禾最先听见动静,立时起身望向洞口。不多时,蓝彩凤带着一队护卫穿过树丛寻来,看见洞内二人,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随行的人并无重伤,只是一路翻山搜寻,人人满身尘土,衣衫都被荆棘勾破多处。
“可算找到你们了!”蓝彩凤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陆辞染血的衣衫,不敢耽搁,“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沿山间小路返程。”
一行人不再停留,循着隐蔽山道赶路。才走一日,前方山道旌旗翻涌,烟尘滚滚。谢铮言亲领大军,正往黑山土司地界进发。
两处人马相逢,谢铮言策马向前,一眼看见妹妹站在队伍之中,又望见陆辞面色苍白,神色便沉了几分。听完二人讲述黑山土司私藏军械、勾结南诏图谋叛乱的始末,他微微颔首。
去年他方才领兵平定四大土司之乱,麾下兵马久经战阵,军纪严明。黑山土司这点私兵,于他而言实在不足为惧。
“你们先行返回贵州府。陆大人有伤,安心在府中静养等候消息,这里交给我。”
于是队伍就此分开,陆辞与谢泠禾折返贵州府调养。
不出十余日,捷报便传回府中。黑山土司本打算借着溶洞密道联络南诏,等候时机举兵起事,却没料到图谋早早败露。大军压境,碉楼被围,武库溶洞被封,手下私兵全无抵抗之力,黑山土司只能开寨投降。一场尚未来得及掀起波澜的叛乱,就此平息。此乃后话。
却说陆辞一行人踏入贵州府,便立刻让人去传唤郎中。等到解开陆辞染血的衣袍,众人才看清伤势,谢泠禾心头猛地一沉。
后背不是单一创口,大片皮肉被碎石荆棘蹭得血肉模糊,泥沙碎石嵌进创面,伤口已经红肿化脓,浑浊黄水顺着皮□□隙渗出来,整片后背高高肿起。
郎中神色凝重,立刻备好烈酒、干净布条与小刀,着手清创。
烈酒浇上伤口的那一刻,陆辞脊背猛地绷紧,指节死死攥紧身侧扶手,骨节泛白。细小的镊子一点点挑出嵌在烂肉里的砂石,每一下牵扯都带来钻心剧痛。冷汗源源不断从额角渗出,顺着下颌滴落,浸透衣襟。他牙关紧咬,唇瓣几乎被自己咬破,一声痛哼都不肯溢出来,只有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许久,清创才算做完。郎中仔细敷好药膏,层层缠上绷带,再三郑重叮嘱:“如今地气回暖,此伤创面太大,一旦闷湿再次溃脓,热毒入里,是要出人命的。日后换药万万仔细,必须保持干爽,每日清理,半点不能马虎。”
谢泠禾静静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那厚重的绷带之上,心头沉甸甸的。就这么严重的伤口,这两天整天他都跟没事人一样,捡柴生火,翻山越岭,没有一丝流露出来。
陆辞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侧过头看她,语气故作轻松:“不必这般担忧,不过一点皮肉小伤,休养几日便能痊愈,没郎中说得那般吓人。”
可到了夜半,高热骤然袭来。陆辞浑身滚烫,昏昏沉沉,时而低语,时而辗转。府里人整夜奔走,不停更换冷布敷额,煎药喂水,一夜手忙脚乱。
待到第二日天光,热度缓缓退去。陆辞缓缓睁开眼,守在一旁的小厮见他醒转,惊喜得一下子跳起来,急忙快步出去传唤郎中与谢泠禾。一番诊查,热毒暂时压了下去,算是有惊无险。
不多时,谢泠禾捧着药碗与换药的药包走入屋内。
屋内窗扉半开,天光柔和。陆辞坐在铺着软垫的木椅上,松垮褪去上身衣衫。宽阔的脊背裸露在外,绷带隐隐透着血色。谢泠禾绷带一层层拆开,淡淡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漫开。伤口尚未愈合,有些地方甚至是皮肉翻露在外,创面依旧狰狞,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擦痕从肩胛一直蔓延至腰侧。
谢泠禾屏息凝神,蘸了药液,小心轻柔地擦拭创面,再把药膏细细均匀涂在伤口上。动作放得极轻,可每触碰到红肿之处,陆辞脊背依旧会下意识微微一颤。
换药完毕,谢泠禾收拾好药布,低声说了一句好生休养,便打算转身离去。
她才刚挪步,腰间忽然一紧。陆辞伸手环抱住她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她小腹,静静摩挲片刻。他见谢泠禾没有推开她,手臂缓缓收拢,抱得越来越紧,声音低沉沙哑:“阿泠,不要再离开我,留下来陪我。从前几年,我们错过太多时间了。”
谢泠禾身子僵住,鼻尖骤然发酸,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滴落在他的发间。她没有抬手推开他,就静静立在原地。
院门外,蓝彩凤牵着陆玉宁正要进来。隔着半掩的木门,瞥见屋内光景,又见廊下侍女小厮都远远静立,识趣地停住脚步。
她低头抱起陆玉宁,对着怀里懵懂的小姑娘轻轻一笑,放低声音:“宁儿,你爹娘正在说悄悄话呢。走,我带你去城外骑马玩耍,晚些再来探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