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内鸟声初起。这一日陆辞没有再陪着谢泠禾一同游赏,独自去往随行官吏与幕僚安置的院舍。
一众吏员正埋首于土司上交的账册,案头摊开一卷卷簿籍、田土清单。陆辞缓步踱到案边,神色闲散,开口问询核查进度。
为首的幕僚起身回话,禀报大体的田亩、人丁数目已经核验完毕,唯独军械粮草这类细项账目,还需一两日细细比对,才能落定。
陆辞听着,漫不经心地点头,随即抬手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眉眼间尽是倦怠不耐,仿佛这些枯燥账册于他而言,半点趣味也无。
黑山土司恰好在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自窃喜。传闻中这位总督如何深谋远虑,如今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过是家世优厚,身后幕僚能干,替他撑起局面,他本人哪里耐得住枯燥公务。
正此时,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谢泠禾一脸愠色闯了进来,径直走到陆辞身侧,伸手便抓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闹着要即刻动身返回贵州府。
“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吃食难咽,夜里也睡不安稳,所谓山水也平淡无趣,连件像样的金银珍宝都没有,实在乏味!”
说着,她转头抬眼,直直瞪向一旁的黑山土司,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这便是贵地的待客之道?”
她这一瞪眼,老土司都忍不住心跳加快,暗道真是娇蛮美人,这般活色生香,怪道总督大人沉迷于温柔乡,不能自已。
陆辞伸手稳稳拉住她,低声温言安抚,转头向着黑山土司苦笑:“大人见笑,是我平日太过纵容,把她惯成这般性子。”
一旁随行官吏、幕僚全都面面相觑,心底大感诧异。
不少人都知晓谢泠禾乃是总兵谢铮言之妹,从前相见,素来端庄沉静,行事利落。谁能想到,缠在陆辞身侧,竟是这般骄纵任性的模样。
有一位负责核账的吏员连忙上前躬身劝谏:“大人,账目的细项尚未核对完成,不可半途而废。”
谢泠禾闻言,愈加挨着陆辞身侧,软声撒娇央求,执意要走。
陆辞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淡淡开口:“罢了,大致看过便够。余下暂且搁置,我们先行返回贵州府。”
那吏员还想再劝,对上陆辞目光,又瞧着闹个不停的谢泠禾,只得把话咽回腹中,满脸无可奈何。
黑山土司看着这场景,心中大为畅快。只当陆辞果真被枕边人缠扰,无心继续核查账册。他面上堆起热忱笑意,连忙命人备下厚礼,各色山珍、兽皮、本地玉石器物,满满装了数箱,赠与二人。
“总督与娘子若是不耐山中清苦,便先归去无妨。余下簿册,稍后我遣人送至贵州府复核便是。些许薄礼,聊表待客心意。”
陆辞没有推拒,淡淡道谢,命人收下礼物。不多时队伍便整理行装,辞别土司,缓缓驶出黑山垌寨的石寨大门。
队伍行在山道之上,寨门与碉楼渐渐落在身后。待走远,脱离土司亲兵的视线范围,方才还满脸娇蛮的谢泠禾缓缓敛去神色,看向陆辞:“现在,该要怎么办?”
陆辞目视前方连绵群山,眼底方才的闲散慵懒尽数褪去,沉声道:“众人听令,加快脚程,先出黑山地界。沈平,你持我手书和令牌,速回贵州府调兵。”
不少人心底尚在暗自腹诽谢泠禾骄纵、陆辞耽于私情。
可转眼,便见陆辞脸上那副散漫倦怠之色一扫而空,眉峰紧蹙。谢泠禾也策马行到队伍靠前的远处,刻意与陆辞拉开距离,不再有方才撒娇纠缠的模样。周遭护卫按刀而立,脊背绷得笔直,气息肃杀。
一众官吏与幕僚见状,心头猛地一震,方才的疑虑骤然惊醒——方才在土司府的种种,全是做出来的假象。事态恐怕远比想象中凶险。
“加快速度!”陆辞低声传令。
马匹扬蹄,踏碎山道上的碎石,沿着蜿蜒山路急速奔行。马蹄叩击青石,隆隆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然而,才行出二三十里地,蓝彩凤忽而回望黑山土司方向,挥手大家停下。远处的山林间,飞鸟四散。
蓝彩凤神情一凛,望向陆辞:“陆大人,追兵来了!”
“想来是那土兵的尸首被发现了,如今要来截杀。”陆辞问,“可有山涧小路,我们翻过去之后,砍断索道,对方就追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