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林墨忽然想起什么,“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看到一个旅行团的大巴,车身印着标语——‘寻访顾清点,打卡叶卡捷琳娜的故乡’。”
“叶卡捷琳娜的故乡?”顾清皱眉,“我什么时候成宿迁人了?”
“你不是,但照片是啊。”林墨说,“照片是在宿迁拍的,你就是宿迁的。这是文旅产业的逻辑——谁管你老家是哪儿的,照片在哪儿拍的,你就是哪儿的人。这叫‘文化属地化’。”
“那我是不是也该改口叫自己‘宿迁叶晚’了?”叶晚淡淡地问。
“你可以试试。”林墨说,“说不定宿迁文旅局会请你做城市代言人,代言费另算。”
“我已经是荣誉市民了。”叶晚说,“代言人属于职务降级。”
“你说得对。”林墨点点头,“荣誉市民比代言人高级。荣誉市民不用干活,代言人还得拍广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孩子们从沙滩跑回来了,浑身沾满了沙子和湖水。苏婉帮他们擦干净,又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鱼汤。
“妈妈,那个‘顾清点’好多人排队啊。”知著端着碗,对顾清说,“我们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代拍服务,每张五十元’。”
“代拍?”林墨瞪大了眼睛,“还有人靠这个赚钱?”
“对啊。”知著点点头,“那个人说,他可以帮你找到最好的角度,拍出最像‘原版’的照片。他还说,他有‘独家秘籍’,知道顾清妈妈当年是站在哪个位置、什么时间、什么光线条件下拍的。”
林墨转向顾清,表情精彩:“你听到了吗?你的摄影技术已经被产业化、模块化、可复制化了。下一步是不是该出教程了——《三分钟学会顾清式构图》?”
“可能已经在出了。”顾清面无表情地说,“说不定还是付费课程。”
“那我得去买一份。”林墨认真地说,“看看他们是怎么分析你的。说不定能学到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技巧。”
“你学来干嘛?你又不用拍照。”
“我可以用来说服客户。”林墨理直气壮,“‘你看,这是顾清式构图,国际大师级别的,我的设计配上这个构图,效果翻倍。’——这不就是现成的营销话术吗?”
鱼锅见底了。苏婉又要了一份凉拌藕片和一碟盐水花生。孩子们吃饱了,又跑去湖边扔石头。四个大人继续坐着,喝茶,聊天,看湖。
“说真的,”林墨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股热潮退了,没人再来三台山打卡了,没人再穿荧光服了,没人再提‘顾清点’了——那会是什么样子?”
“会安静下来。”顾清说。
“那挺好的。”林墨说,“安静有安静的好处。不用排队,不用预约,不用看满世界都是跟自己穿一样衣服的人。可以安安静静地看草,看湖,吃鱼。”
“但也会有人失业。”苏婉轻声说,“那些靠这个吃饭的导游、司机、客栈老板、小吃摊主……他们怎么办?”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希望这股热潮退得慢一点吧。至少等到他们攒够了钱,找到了别的出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叶晚问。
“我一直都很善良。”林墨白了她一眼,“只是平时被我的才华掩盖了。”
夕阳开始西沉,湖面被染成一片暖橙色。远处的三台山方向,粉黛草海在落日中泛着柔和的金粉色光芒,像一片燃烧的云落在了地上。
“该回去了。”苏婉看了看时间,“孩子们明天还要上学。”
“对哦,”林墨一拍脑袋,“咱们是请假出来的。明天他们还得回去上课。我这个当妈的,带头翘课,影响不太好。”
“你已经带头翘课很多次了。”叶晚说,“不差这一次。”
“所以也无所谓了。”林墨心安理得地又喝了一口茶。
她们起身,收拾东西,叫回孩子们,沿着湖边慢慢往回走。夕阳将一家八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滩上交错重叠。
路过“顾清点”时,队伍已经散了,只剩下那个指示牌孤零零地立在暮色中。没有人排队,没有人拍照,只有晚风拂过粉黛草海,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墨停下脚步,看了看那个指示牌,又看了看顾清。
“哎,你说,”她说,“如果有一天,这个牌子倒了,或者被撤掉了,会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一个‘点’,是以你的名字命名的?”
顾清想了想,说:“会有人记得的。至少我们会记得。”
“那就够了。”林墨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暮色渐浓,三台山的轮廓在晚霞中渐渐模糊。粉黛草海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柔的、近乎透明的粉色,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彩画。
而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带着一身湖风的味道,和满脑子关于名声、符号、记忆的杂乱思绪。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孩子们要上学,大人们要工作。运河边的家还在等着她们回去。
而“顾清点”,依然站在那里,在夜色中沉默着,等待明天又一批朝圣者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