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非渝听他口口声声“比不得”,已起了杀心,冷笑道:“你替泉九郎当说客么。”
“误会,误会,没有的事,咱们才是一家!”泉岩也嗬嗬笑,“就是两个粗使人,谁会知道?就算知道了,难道他还在乎?”
纪非渝顺着他的话,“我没法跟他交代。”
泉岩也假做为难道:“啊呀......老弟太重情,可这世道啊......这世道偏偏是重情的人吃亏,你这么自苦,叫老哥哥看不得。
时机差不多,纪非渝抛话,“不怨他,我认了。”
“人间自是有情痴呐!”泉岩也两只脚跳将起来,肚子上肥肉上下摇晃,“来来,往里看看。”拉着纪非渝向艉楼里走。
艉楼进便是八面开窗的宽敞明轩,窗户是琉璃和贝母交错嵌成,月色波光入户,在地上、壁上来回荡漾,居中一张长案,一鼎倒流香,两张织锦坐席相对,满室月白,清凉寂静。
沿两折梯上楼,楼上却是半明半昧,格子窗都半掩着,四面纱帷蔓地,烛影氤氲,一室幽光。落地花罩分隔内外,外室琴桌、花几、鱼浅,纱帷后是一架乌漆架子床,高架上搭着薄如蝉翼的轻容纱,纱上绣一对颉颃双燕。
纪非渝掀开轻容纱,床上玉枕成双。
泉岩也一开始还絮叨着叫他看这看那,进了卧室就不再吵嚷,只在纱帷外笑看。纪非渝回头,身后正对着床是一架顶天立地金铜镜,磨得如水一般清澈明晰,他和泉岩也在镜中对视。
铜镜中,泉岩也蜡黄的脸开口笑道:“这铜镜是一件异宝,是一两百年的古董了,人都说是泽洲宫里来的,叫做火齐镜,据说暗里视物如白昼。说来也奇,果然是夜里看得更真,你看是不是?”
纪非渝没问晚上照什么镜子,他明白这是做什么的。
船上一应摆设都成双成对,却只有一张床。
“你看这船好不好?”那人脸笑问。
“甚好。”纪非渝用手背拂过纱帷,表示颇感兴趣。
“老弟喜欢就在这船上住上两天,或是出海去玩玩也好,船上二十个人,舱里食水够吃一年半载,夏日里海上光景极好,便是今日就走也使得。”
纪非渝假意叹息,“俗务缠身,不敢擅离。”
“李都尉规矩就这么严?哪里就说得上擅离职守呢”,泉岩也状似无意,“何妨就带李都尉一起去,这样他总没话说了。这船上两个主人正正好。”
绕了半夜,泉岩也嘴里终于说出李都尉三个字,纪非渝背过身,“他?他不肯的。”
“啊呀......军务繁重,忙里偷闲呀!”
纪非渝摇头,“他忙着找樱桃树,顾不上我。”
泉岩也吃吃笑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件奇闻来。说是有个马奴在山上放马,恰巧碰上一位大小姐,当下一见钟情,那马奴便去提亲。女家嫌他穷,将他打了出来,这马奴便趁夜去抢了小姐出来,生米做成熟饭,谁料却是两情相悦,两人于是拜了天地,成了一段奇缘,至今有人唱他们的戏呢。”
纪非渝早将他当死人,听了这话只嗯了一声,“你的意思是。”
泉岩也终于图穷匕见,“何不将他劝来?到时候船锚一起,往海上一漂,四面都是水,他还能找谁去?自然而然回心转意。”
纪非渝走上露台,月下海上,千万里波光如银。
泉岩也只当他不敢下决心,跟上来添油道:“从这里去外海钓鱼,三五日就能打个来回;若沿着瀛洲海岸航行,绕一圈也只要十几个月的功夫;况且海外还有大好世界,就不回来了也使得。”
他说着说着,倒退两步拉开镜台上妆奁,里面是满满一匣子金饼,“日常使费一应开销都是全的,一辈子不用回头。”
泉岩也是在告诉他,他可以带李燕觉远走高飞,今夜就可以。
纪非渝回头,他们头顶还有一层露台,是观星的好地方,李燕觉没准会喜欢。
他明白泉家为何无孔不入了,他们的确很会投其所好,他心动了。
泉岩也察言观色的功夫炉火纯青,此时见他上钩,终于在醉意里露出一点锋芒,“老弟意下如何?”
“为何帮我?”纪非渝问。
虚与委蛇大半夜,终于能切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