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无声。
他以为他间歇性失聪复发,敲了敲耳廓,风声在耳边呼啸,没有问题,大聪明没有回话吗?
风……
不是关窗关门开暖气了吗?
追踪的车与他们并驾齐驱,狭管效应加剧,疾驰而过的风掀翻他的面罩,池澪猛地护住脸,余光被风沙切割,夜的苍凉灌进车厢,条条枯草打到他脸上。
——阮清堂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开车门?!
“你疯了!”
他呐喊道,言语哽咽在口,阮清堂缓缓偏头望他,眸光黯淡,仿佛灵魂才被上帝抽调走,他诡异展唇微笑,指尖掐进掌心,浅浅透血痕。
“直接开车走就好,你……你……你怎么了?”
“……”
阮清堂不紧不慢转回头,一只手扒住车顶,前脚一挪,身体受惯性拉扯,整个人掉出车外,扑通一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池澪被冷风吹懵,他单手拎着阮清堂的领口,死死撑住最后的支点,砾石狂飞划伤锤进面罩时,才发觉行动先于意识,半截身子为他奔走。他的右手脱臼,千钧一发之时,他蹬腿借力出车,护着他的头颅,两人双双坠车,摔倒路边阴沟里,越野撞到路障砰的一冒火。
“你个……疯子……”
池澪一口血吐到面罩里,难以外渗的血液反滴,唾液交杂鲜血糊脸,他怀里的阮清堂眼神恍惚,像没拧发条的木偶。他无法形容那种眼神,不带有期待的彷徨,生死淡然的随意,以及永无止境的空荡冷寂,仿佛古寺远处的青松,日色冷透,听遍禅理,不信人世再有悲欢离合,仿佛魂断于苦夏,体表的燥热是人生最后的行迹。
“阮清堂……”
怀中人无回应,眸光散漫,追赶来的人打手电筒凝视他们,即便如此,他眼中的光圈始终涣散。
“清堂……”
一滴血渗出面罩,正中阮清堂的眼眸。
“甜甜……”
他的视线恢复,浑身剧痛席卷大脑,止痛的激素尚未分泌,身体机能率先做出反应,强制让他闭眼,他使尽最后的力气伸手触碰,摸到一道冷而浅的肉,手臂随重力降落,那道肉如脊骨般一路相随,一直延伸到骨节凸起处,暖而潮的血沾湿他的理智——那是伤疤。
大汉抬起池澪,将他扛到另外一台车上。他很快撑不住,昏昏欲睡前威胁道,“我的朋友,不要乱碰,告诉姓费的……我醒来要……要见到他。”
他要弄清阮清堂眼里的光辉为何不再灿烂。
难不成电视上尽是骗人桥段,明明昨日前日,新闻报刊上的他意气风发,风光霁月。往事流转,历历在目,他从未见过他颓废萎靡的模样。
那个人,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光环加身才对。
他沉沉睡去,梦中拾回他的真姓名,他路过一片沼泽地,潮湿的空气氤氲雾气,水面泛着玻璃般的绿色,沈绿的藻荇轻轻招摇,撞破百灵鸟凄苦的鸣春,涉水而行,双足间漾开圈圈涟漪,在这片静水之中恒久荡漾,春之声穿过他的身体。
梦中之景蒙上一片雾色,水面尽头,阮清堂坐在渡口栈桥上,指尖翻过他翻译的诗集,夹页里的蓝花楹缓缓滑落,坠在水面上,风吹过境,春日负暄入夏,桥上读诗的人望风景,垂眸望见他走来时惊起的春波。
越青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细想情节的跌宕,不可名状的激情横穿他的灵魂,亲密又叛逆的忧伤拉长分离的年月时岁,不可抗拒的吻覆落,他试着打开心结,一次次,一遍遍,但最终总是在厌恶的战栗里狼狈收场。
他不敢凝望镜中自己淡色的眼眸,不敢听他再念一遍「我爱你」
他需要抽离,需要新鲜的世界,爱情和历史填充他的生命,需要远离他的世界,他的曾经,他的功名利禄桂冠加身。
他不能再靠近他,不能再叫越青。
“再睡的话,他会先苏醒,然后掀开你的面罩。”
越青垂死病中惊坐起,陌生的天花板上,年迈的大蜘蛛吐丝织网。疼痛未消,纱布胶带粘在侧脸上,他嘶了一声,捂脸忍疼。
“你们俩命真大,跳车居然只伤了皮肉?”
费如许轻蔑道,不安好心地敲越青的额头,紫外线肆虐的大地改变他的肤色,无偿给他美黑,原本柔和的线条被砾石削锋利,昔日风度翩翩的江南白衣少年一去不复返,黑瞳孔经久深邃难测,从中不能寻到一丝温良谦卑。他来坦桑尼亚行商多年,对当地了如指掌。
“我不过派人小小惩戒你一下,小池你带人要杀我的人,最近胆子肥了?”
越青缩进被窝里,不习惯伤口暴露在空气里,他硬怼道:“惩戒是找人上我?你有本事……”
费如许愣了一下,面色凝滞,哑声兀自发消息质问下属。
“你且放心好了,我在你这立了牌坊不是吗?”他嗤笑道,“他们得手你就见不到我了。”
“对不起。”
越青懒得理他,费如许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们之间的许多恩怨难解难分。
费如许见他没真的生气,用哄小孩的语气道:“你的朋友早一步醒,我把他拦在门外不让进来,澪儿夸我。”
“波波好厉害。”越青不动感情地说,波波是他给费如许的昵称,在西语里是笨蛋的意思,“多谢了。”
“不过有个坏消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没看见我的脸吧……”
“这倒是没有,只不过他捡到你的项链了……当年阻止你自刎的项链。”费如许语气贱贱,带上些幸灾乐祸,“他是你传说中的前男友吗?儿子年轻时吃这么好。”
越青心里鄙夷,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当别人爸爸。
“噢噢,他拿着项链的时候满脸都是震惊,说不定认出你了。”
“乌鸦嘴,少说话。”
“爸爸骗你的嘛,他得了精神病,估计记不得。”
越青钻出被子,满眼疑惑与他对望,费如许猜中他的心思,把阮清堂的病历递给他看。
“谵妄症,爱伦坡得过,病历是我偷偷复印的,其他页没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