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赵铁柱吼。
二柱摸出火柴,点了马灯。灯一亮,赵铁柱看清了地上那两个人的脸,愣了一下:“吴三?”
吴三是李家营吴会计的侄子,二十七八岁,游手好闲,在附近几个村都混过脸熟。另一个不认识,看着像是外村雇来的。
吴三跪在地上,脸上还堆着笑:“铁柱兄弟,误会,误会……我们就是路过,看看……”
“路过?”赵铁柱一脚踢翻那只麻袋,里面全是拔下来的黄芩苗,根上还带着土,“路过拔我们村的苗?路过带敌敌畏?”
吴三的笑挂不住了。
赵铁柱不跟他废话,让栓子跑去叫赵德柱,又让二柱看着人,自己抄近路往夏知春家跑。
夏知春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做梦。她披上衣裳开门,看见赵铁柱站在门外,脸上全是汗。
“知春姐,抓着人了。”
她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响。
到地里的时候,赵德柱已经来了,正蹲在地上看那只瓶子。夏长军也来了,披着件军大衣,站在地头,一句话没说,脸沉得像水。
吴三蹲在地上,还在狡辩:“德柱叔,真不关我的事,是他……”他指了指旁边那个人,“是他让我来的,我就是跟着走一趟……”
“谁让你来的?”赵德柱问。
吴三不吭声了。
夏知春蹲下去,看了看被拔的那一片。靠外沿整整两垄,苗被拔得七零八落,泥地上全是脚印。她又看了看那只敌敌畏瓶子,瓶底还剩小半瓶。
“吴三,”她站起来,声音不高,“你知道这药打下去,这片苗几天能死绝吗?”
吴三低着头,不看她。
“三天。”夏知春说,“三天之后,叶子全黄,根烂。到时候我们拿什么交货?侯站长来验货,验的是什么?验的是我们青山村的脸面。”
吴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天亮以后,赵德柱去公社报了案。公社的公安特派员老孟骑着自行车来了,看了看现场,又问了吴三几句,把人带走了。
侯站长是中午到的。
他没进屋,直接去了药田。蹲在地头看了半天,拔起一棵被踩歪的黄芩,捏了捏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损失多少?”
“拔了两垄,加上踩坏的,差不多三分地。”夏知春答。
“能补吗?”
“能。苗还有,补栽还来得及,就是赶不上头一批的级。”
侯站长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家营的支书李老栓,是下午被叫来的。
他骑着车,进了大队部,脸上先堆了笑:“侯站长,这事我真不知道……”
“知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侯站长没让他坐,“吴三是你村的,麻袋是你村的,敌敌畏是你村供销点卖的。你跟我说不知道?”
李老栓的笑僵在脸上。
“我不管你们村跟青山村有什么过节。”侯站长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这是公社的试点,不是你们两家打架的地方。今天能倒敌敌畏,明天就能放火。这事我要是往上报,你这个支书还想不想干?”
李老栓的汗下来了。
最后的结果,是公社出的通知:李家营取消这次试点的候选资格,吴三按破坏集体生产处理,李家营赔青山村三十块钱、补两百棵苗,李老栓在公社干部会上作检查。
消息传到村里,跟炸了锅一样。
三婶郑翠花站在街口,这回没敢说酸话,只咂了咂嘴:“这可真是……把人家往死里得罪了。”
赵铁柱在旁边听见了,回了一句:“三婶,人家都往咱地里倒敌敌畏了,还叫得罪?”
郑翠花缩了缩脖子,没接话。
晚上,夏长军把夏知春叫到家里。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他自己倒了一盅,没喝。
“侯站长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夏长军捏着酒盅,“他说,李家营那个支书,在公社有亲戚。这事今天压下去了,可人家心里记着。”
夏知春坐下来:“大伯,我不怕记。”
“不怕归不怕。”夏长军把酒盅放下,“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往后你走夜路当心,药田的岗不能撤,猪场那边也得留人。”
“我记下了。”
“还有,”夏长军看了她一眼,“侯站长还说了句话。他说,十月验货,你们要是交得漂亮,这事就彻底翻篇了;要是交砸了,他也没法替你们说话。”
夏知春点了点头。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她坐在炕上,铺开信纸,想给顾长河写信。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行“家里都好,勿念”,停住了。
药田被人倒了敌敌畏的事,她一个字没写。
她想了想,添了一句:“今年的药苗长得不错,秋天就能交货了。你那边天冷了,记得添衣裳。”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窗外的风刮得紧,枣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来回晃。她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摸黑穿上鞋,出了门。
药田那边,赵铁柱的马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