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痛恨这种欺骗。
但这欺骗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
他是古神。她也是古神。他们是彼此的所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她要寻求一种永不背叛的关系,那就只能是这样,因为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伊里斯,你要帮我换衣服吗?”她问。
一小段精神触须小心翼翼地伸出去,顺着床腿缓缓爬下,在地毯上艰难地匍匐,最后终于勾住男人的脚踝,欢快地向上攀爬。
它在那截腰上绕了个圈儿,往外一抛,缠上男人的小指,沿着精壮的小臂,继续向上,从锁骨游至喉结,摩挲了下,绕向后颈,又从绯红的耳垂探出。
“伊里斯神官?”莉西歪了歪头。
伊里斯的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下,他走过去,听从她的指令,为她更换衣物。
莉西肆无忌惮,戳动他柔软的大脑。
报应来得很快,她刚动手一戳,自己的脑子就紧跟着一疼,像短时间吃了太多凉东西,被冻住了,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见。
但在另一片苍白宁静的世界,她看到大章鱼翻滚在茫茫雾海,看见宽阔的花叶落下,一条茎流淌在她的腿边。
“把胳膊举起来,莉西。”
伊里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闷闷的,很含糊,像隔着一层棉花。
莉西乖乖举起胳膊。
她感受到伊里斯的动作,拎着那件水哒哒的睡裙,高过她的头顶,放到一边,接着把干燥的新衣服穿到她身上,稍作整理。
她拥了上去,抓着他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她挺腰亲吻,第一下亲在眼睛,随即落在鼻尖,最后终于找到他的口唇。
“神官大人……”
她轻叹,与他交换着呼吸。
“帮帮我吧。”
在这种事情上,她实在所知寥寥,若全盘交由她掌控,她也只会在伊里斯脸上胡乱多添些口水。
忽然,她听到了风声。
天地之间,万物献上奇异的赞颂。
她顺从地交出自己,不会再觉得怕了。
仰倒在床,扑簌羽绒化作湛蓝之海,帷帐飘动,蓝天与星空在轻纱两侧交织,白云悠然飘动,星星则在雀跃地眨眼。
她在大海上,她在天空中。
她在白日辽阔的草原,她在深夜漆黑的林间,蝴蝶翩飞,青蛙咕咕、咕咕地在叫,猎豹追上矫健的蹬羚,大口撕咬它的血肉。
她呜咽一声,说疼。
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她把脸藏进轻飘的云里,让它们吞没她断续的哭声。
她咬了几口,蹬了几脚。
混乱的间歇,她把脸贴在他怦怦作响的心口,笑话他卑鄙、肮脏又庸俗。
他纠正说:“这是爱情。”
她就咯咯嘲笑:“古神懂什么爱情。”
他便温和地微笑,徐徐讲述教典中关于爱的课题。他们像无知学生和博学讲师那样问答,她太不学无术,常常答不上来,他只好放下讲义,身体力行教导她什么是爱。
后来,天就沉沉地黑了。
莉西做了不知第几个梦,她腰酸腿软地醒过来,一动,骨头就发出叽叽的酸响,腰上的臂膀一收,将她捞进温热的怀中。
“离远些,热得慌。”她抱怨。
伊里斯嗯嗯两声,动也不动。
“头疼,没意思。”她又抱怨。
伊里斯轻笑,碎碎地吻她的耳朵。
“我再也不想做这种事了。”莉西怀着无比的决心,“下流、低俗,野兽才这样。”
伊里斯安静了会儿。
他突然说:“莉西,如果你厌倦这一切,我可以予你自由。”不束缚,不打扰,只远远地观望。他可以所求甚少,只要她不再厌恶地抗拒着他。
“我们不是要携手拯救世界吗?”莉西问,“把我骗回来,又要撵我走?”
“已经结束了。”伊里斯说。
他得偿所愿,撕裂的自我已然愈合。失控的力量归秩序所掌控,不需几日,世界便会自行愈合。
莉西咬了唇,说不清什么滋味。
诱人的提议——离开帝都,逃离纷扰的一切,回归一个好奇的凡人,行走游历在塞拉斯大陆,自由如风。
这不意味着再次逃避。
她会给他们写信,给家人、给朋友、给伊里斯。她只是暂时先一个人待着,不受拘束,清清静静。
“但是,你要想好……”
伊里斯在她肩窝轻蹭。
“时间不息,他们都会死。你的家人、朋友,你在旅途中遇到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会衰老死去,化作苍苍白骨,沉于深深地下。”
“但是你不会,莉西。”
“你是永生之神,你将见证无数块墓碑。你行走在墓碑之间,你坐在某位老朋友的碑前,和他叙旧。但你永远不会得到回应,永远……孤独将缠绕着你,如影随形。”
得到的终将失去,遇见的终会别离。
直到星球崩塌,万物沉寂,她是唯一的活物,她是活着的墓碑。
莉西颤抖起来。
她肖想着那幅画面,她感受到深邃入骨的寒冷。她从未品尝过这般深刻的绝望——她永生不灭了。她会在时间的漩涡里,孤独地发疯。
她向后探出手臂,想要摸索她在这恐怖诅咒中能得到的唯一陪伴,颈侧一痛,她被重重咬上一口,蛮横凶悍,骨血相融。
“天啊……抱紧我。”她哆嗦着哀求。
永恒的神明便如她所愿,张开无垠的臂膀,抱紧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