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的意思,”萧昶一字一顿,“就是本王已经醒了。回去告诉你上头那位——她这盘棋,本王,不下了。”
墨尘的瞳孔,又是一缩。
“不过,”萧昶忽然又补了一句,“本王也不难为你们。你们三个,想留下,就继续当你们的军师;想走,本王今夜,亲自送你们出营。”
这话一出,墨尘三人的脸,反而白了。
他们跟着萧昶三个月,深知这位藩王的性子——他越是和风细雨,越是要动刀子。
“王爷,”墨尘强笑道,“属下等,自然是想留下的——”
“想留下?”萧昶点了点头,“那好。明日,本王就当着全军的面,宣布——渡江,听你们的。”
墨尘一时,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本王有个条件。”萧昶道,“明日渡江,先锋营,由你们三个,亲自压阵。”
墨尘的脸色,彻底变了。
先锋营,是填江的肉盾。
让军师压阵先锋营,明摆着,是让他们三个,去送死。
“王爷——”
“怎么,”萧昶淡淡道,“军师献计,亲自领兵,不是天经地义么?”
墨尘咬紧了牙。
他忽然,笑了笑:“王爷这招,高明。可王爷也别忘了——军中十二营,有一半,是我玄烬阁的人。王爷想让属下填江,那另一半兄弟,答不答应,可就不好说了。”
大帐里,气氛骤然凝成了冰。
萧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墨尘,你果然,还是沉不住气了。”
墨尘一愣。
“你方才那句‘有一半是我玄烬阁的人’——你自己,把底,交了。”萧昶道,“本王本还想着,要不要信你。如今,倒省了本王的事。”
墨尘的脸,刷地白了。
他这才明白——萧昶从头到尾,都是在套他的话。
“来人。”萧昶沉声道,“送三位军师,回帐歇息。今夜,大营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王爷!”墨尘急道,“你——”
“本王不杀你们。”萧昶淡淡道,“杀你们,明日军中就得炸营。可本王要你们活着——活着看本王,怎么收这盘棋。”
他挥了挥手:“送客。”
三人被押走后,贺拔山从帐后转了出来。
“王爷,”他低声道,“当真要放他们走?”
“放不得,也杀不得。”萧昶道,“杀了,玄烬阁立刻就知道本王醒了,明夜就得兵变。放了,他们回去报信,一样是打草惊蛇。”
“那王爷——”
“扣着。”萧昶道,“好吃好喝养着,就是不让他们出营。玄烬阁那边,一时摸不清本王的路数,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贺拔山想了想,眼睛一亮:“王爷这是——稳住他们,腾出手来,收拾军中那些眼线?”
“慢着。”贺拔山又追了一句,“王爷,末将还有一事不明——既知那三营靠不住,为何不趁今夜,先下手为强?末将愿立军令状,三日之内,把那三营,犁个干净。”
“犁个干净?”萧昶道,“三营哗变,你压得住?”
“末将——”
“本王知道你能打。”萧昶道,“可你能打,玄烬阁也能打。你前脚犁了周校尉,后脚孙将军就反了——到时候,本王这大营,就成了血肉磨坊。死的是谁?是本王的兵。”
贺拔山沉默。
“治敌要慢,不能急。”萧昶道,“玄烬阁在军中布的网,不是一夜织成的——本王要拆,也得一根线一根线地拆。”
“那王爷的意思是——”
“先稳。”萧昶道,“墨尘三人,扣在帐里,好吃好喝供着——让玄烬阁以为,本王还在跟他们周旋。暗地里,你把那几营底细摸不清的将领,一个一个,单独召来问话。”
“问话?”
“就问一句。”萧昶道,“‘王爷的粮,是不是你偷的?’——看谁的眼神,先躲。”
贺拔山眼睛一亮:“末将明白了——先摘眼线,再拔钉子,最后,才轮到那三营。”
“一步一步来。”萧昶道,“本王这十万兵,要收回来,就得先让军心,回到本王手里。”
“收拾眼线,是第二步。”萧昶道,“第一步——拔山,你替本王,跑一趟江边。”
“江边?”
“对岸,有朝廷的兵。”萧昶道,“你寻个由头,扮作渔夫,过江去——找昭王萧铒。”
贺拔山一惊:“昭王?王爷要投——”
“本王要跟他对一句话。”萧昶道,“你就说——铱南王萧昶,愿与昭王,隔江联手。条件,他开。”
贺拔山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王爷,您当真信那昭王?”
“信不信的,回头再说。”萧昶望着帐外的夜色,轻声道,“本王如今,是前有狼,后有虎。那昭王再怎么说,也是大铱的王爷——他要的是这天下,不是本王的命。玄烬阁要的,可是本王的命,连着本王的兵。”
“两害相权——”
“取其轻。”
三日后,京城,陋巷。
沈镧坐在灯下,把亓秣传回的密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铱南王醒悟了。”她道,“倒是比我想的,快了些。”
谢砚站在一旁:“公子是说,那萧昶——”
“他截了玄烬阁给墨尘的密令。”沈镧道,“如今,把那三个谋士,扣在大营里了。”
“扣了?”谢砚道,“那他这不是,明摆着跟玄烬阁翻脸——”
“翻脸了,又没全翻。”沈镧道,“他扣人,不杀人——就是不让玄烬阁摸清他的底。这一手,稳。”
“那铱南王如今——”
“骑虎难下。”沈镧道,“他醒悟得太晚了。那十万大军,早有一半,姓了玄烬阁。”
谢砚皱眉:“那他,岂不是动弹不得?”
“所以,”沈镧道,“他给萧铒递了话——隔江联手。”
谢砚一惊:“他要投昭王?!”
“不是投。”沈镧道,“是借。他借萧铒的刀,收拾玄烬阁;萧铒借他的兵,破玄烬阁的局。各取所需。”
“那……王爷会接么?”
“会。”沈镧道,“这一局,萧铒等了很久了。”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谢砚:“送去前线——告诉王爷,铱南王既醒,玄烬阁必生疑。缳姒不是蠢人,她最迟,半月之内,就会动手。”
“她动什么手?”
“她养了三十年的那盘棋,”沈镧道,“要提前落子了。”
“公子,”谢砚皱眉道,“缳姒既然把铱南王当棋子养了这么久,如今棋子要醒,她会不会——直接换子?”
“换子?”
“铱南王不听话了,”谢砚道,“玄烬阁在军中有三营的人马——他们会不会,废了萧昶,另立一个听话的傀儡?”
“会。”沈镧道,“所以,缳姒要动手,第一步,就是先拔掉萧昶。可萧昶如今把墨尘扣在营里,她投鼠忌器——这,就是萧昶给她留的一手。”
“那咱们——”
“咱们要做的,”沈镧道,“是让缳姒的刀,砍不到萧昶头上。”
“怎么砍不到?”
“把风声放出去。”沈镧道,“就说——铱南王已派人过江,与朝廷谈和。缳姒一听,只会觉得萧昶要倒向朝廷,她急着换子,就得先动——她一急,就会露出马脚。”
谢砚想了想,点头道:“公子这是——逼她先动。”
“对。”沈镧道,“她动得越早,破绽越大。咱们要的,就是她那个破绽。”
谢砚拿着信,低声道:“公子是说——玄烬阁,要掀底牌了?”
“快了。”沈镧望着窗外的夜色,“这盘棋,下到如今——该轮到,她下不动的那个位置了。”
长江前线,萧铒的大帐。
卫峥呈上两封信:一封,是贺拔山夜里送来的;一封,是沈镧的密报。
萧铒先看贺拔山的,又看沈镧的,看完,在案前坐了许久。
“铱南王,”他道,“要跟本王联手。”
卫峥一愣:“王爷,那铱南王不是叛——”
“他醒了。”萧铒道,“发现自己被人当枪使了三个月。”
“那……王爷信他?”
“信不信,不急着定。”萧铒道,“他手里那十万兵,有一半是玄烬阁的。本王跟他联手,等于跟玄烬阁的一半兵力联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沈镧说得对——铱南王醒了,缳姒就该急了。她急,就会做错事。”
“王爷,”卫峥道,“那铱南王若真是诚心联手,咱们该给他回个什么话?”
“回什么话?”萧铒道,“话不用回——他派贺拔山过江,本王的人,已经盯上了。”
“盯上了?”卫峥一愣,“王爷早就知道他——”
“铱南王醒悟,是迟早的事。”萧铒道,“本王只是没想到,他醒得这么快。墨尘那封信,是他自己截的,还是本王的人引他截的——眼下,都不重要了。”
“那……”卫峥道,“末将该怎么接贺拔山?”
“接他,但不见他。”萧铒道,“让他把话原样带回去——本王知道了。铱南王既然要联手,就先拿出诚意来。”
“什么诚意?”
“他军中那三营的粮,”萧铒道,“本王要一半。”
卫峥瞪大了眼:“那粮不是要运给玄烬阁——”
“所以才有意思。”萧铒道,“玄烬阁替铱南王养着兵,本王截了玄烬阁的粮,喂的还是铱南王的兵——这买卖,谁都不亏,只有缳姒亏。”
卫峥想了想,咧嘴一笑:“王爷这算盘,打得比账房还响。”
“本王当是夸。”萧铒道。
“那咱们——”
“等着。”萧铒道,“等她自己,把底牌,掀出来。”
他望向南岸的方向,眼底浮起一丝幽光:
“缳姒,你布了三十年的局——也该,轮到本王,落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