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宁最近添了一个新爱好,躺在摇椅上听古早霸总言情小说。
窗户半开着,夜风挤进来吹动窗台上的贝壳风铃,阿纸在柜台后面练字,每抄几个字就抬头看一眼门口,生怕错过今晚的生意。
殷宁不习惯看简体字,干脆弄了个音箱循环播放。此刻音箱里正声嘶力竭地传来男主角的咆哮:“女人,你逃不掉的!你永远是我的人!”
殷宁摇椅的节奏跟男主角的咆哮完全同步,像在给霸总打拍子。
冥渊照例端着一碗面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趁热吃。”
殷宁头不抬,眼不睁:“放那儿吧,凉了再吃。”
冥渊没有走,他站她面前看了三秒,然后说:“已经凉了。”
“我是鬼,不怕冷,”殷宁摇了摇摇椅,“就当吃凉面了。”
冥渊没接话,又看了她一眼,直接把面端起来转身走了。
殷宁听见隔壁面馆的灶台重新响起来,她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让那个弧度完整地弯出来。
很快,阿纸端着面碗回来了。她把碗放在殷宁手边的矮几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老板,帝君他……他重新煮了一碗,还……”她犹豫了一下,“还多加了一颗蛋。”
殷宁睁开一只眼:“多加一颗蛋怎么了?”
“他不让我跟你说,”阿纸小声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殷宁看了她那碗面两秒,重新闭上眼睛:“放那儿吧。看店,别影响我听小说。”
阿纸“哦”了一声,退回了柜台后面。
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是离人归开始营业的时辰。阿纸走到门口,从门框旁边摸出三根细香,在门槛外的石阶上点燃,插进砖缝里。
烟柱升起来,在夜风里拉成笔直的三条线,缓缓散向半空。这是离人归开门营业的信号:三炷香起,引四方魂。
就在这时,大门无风自开。
一阵浓烈的、陈旧的花香从门外涌了进来,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只落了三十年灰的樟木箱子,把里面所有的旧时光都倒进了屋子里。
殷宁按下了音箱的暂停键。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门外的夜色里走了进来。
准确地说,是“飘”进来的。
那是一个极美丽的“女人”,穿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脸上垂着一串珠串面纱。身段纤细如柳,腰肢轻束,走路的姿态像水波一样柔软。
她脚不沾地,裙摆悬在离地面三寸的地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像一朵被夜风推着走的花。
旗袍的面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丝光,像深潭水面上的月影。面料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白玉兰,花瓣从肩头蔓延到裙摆,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线痕,像是那些花从布料里自己长出来的。
但殷宁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旗袍上有一层淡淡的暗红色雾气,像极细的血丝一样在丝绸纤维中缓缓流动。不是静止的,是活的。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柜台上的油灯轻轻晃了一下,火焰慢慢变了颜色,从暖黄变成了暗蓝。
殷宁靠回椅背里,把脚从摇椅上放下来,坐直了身。
“你来了,”她说,“比我想象中要早。”
她下午路过老城区的文化馆时,看见外面电子大屏上正在滚动播放“民国旗袍艺术展”的宣传片。画面切到一件墨绿色旗袍的特写时,殷宁停下了脚步。
她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十秒。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展厅,穿过两层楼,在最里面的玻璃展柜前停下了脚步。
她隔着玻璃看着那件旗袍,墨绿色,白玉兰,暗红色的丝线在丝绸内部像呼吸一样微微起伏。
所以她今晚等的就是它。
那“女人”在殷宁面前站定。珠串面纱下面,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清越如碎玉,带着一种奇异的、被压了太久的疲惫。
“我叫沈清晏。”他说,“我是个男人。”
殷宁上下看了他一眼:“看得出来。你虽然男生女相,但人的骨相骗不了人。”
沈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伸手抚了抚胸口那朵白玉兰。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我想请你帮我把这件旗袍脱下来。”他说,“从我穿上它的那天起,它已经困了我整整八十年。”
殷宁的目光落在那层暗红色的雾气上,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开口:“这件旗袍只能自愿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