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发定位,我下班了来接你。”手搭在方向盘上,商静恒透过车窗看向江辞。
江辞背对着他,朝向公寓的单元门。墨绿大衣看起来像棵屹立不动的雪松。
楼下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积雪。
而小张正来回往返从车后座取礼物。
砰——车门被摔上,好大一声。
商静恒一个激灵,回神的时候,江辞已经和小张往楼上走了。大包小包拎着,两人靠得很近,谁也没回头看他。
车尾灯一闪,猛士917碾着雪泥驶走。江辞又从楼门探出个脑袋,看着车尾消失在梧桐树干的缝隙后面。
小张问:“咋的?吵架了?”
“谁和傻子吵架。让他走,他还真走。我不理他了。”
江辞招呼小张跟上,“走,看看给你爸和舅老爷带的好吃的。”
礼物是周大娘给的自制山楂酱,板栗蜜,还有一些山货干果,都用竹篮装着。
长辈们看了很是喜欢。
周朗住的地方离小张家不算远。江辞打车去的,去的时候还在心里骂商静恒不开车送她。
家的奶娃娃感冒一直流鼻涕,周朗去医院没回。江辞敲不开门,把礼物放在门口,拍了照片发去,又赶往杨紫曦那里。
紫曦雅集工作室。
玻璃门上还贴着办喜事的窗花。
在江辞回云京的这几天,杨紫曦结婚了。对方就是和她纠扯两年的外籍p友,名字叫马尔科,和顾怀算是一个圈子的。
江辞推门进去,直上二楼。
杨紫曦一身休闲装,窝在沙发里敷面膜,揉脚。一见江辞,她揭下面膜,打招呼:“哎哟,小祖宗回来了。”
江辞把礼盒递上:“你连旗袍也不穿了。下凡了?”
“钓到金龟了,没必要把旗袍箍身上,穿着累。”
杨紫曦接过礼盒,拆开来。里头是老匠人做的一对脱胎漆器花瓶。她趿拉上平底鞋,准备把花瓶摆在博古架上,脚脖一歪,哎哟痛叫。
江辞坐在沙发上:“你脚怎么了?”
杨紫曦摆放花瓶:“办婚礼累的。我跟你说啊辞辞,你可千万别办婚礼。累死个人!两家亲戚的座位表改了十几版,繁琐得我想当场逃婚!试婚纱试了八趟,敬酒敬得我脚后跟磨出好些个水泡。”
江辞疑惑:“老马是外国人,还要办婚宴,敬酒?为什么不搞西式婚礼?”
“中西都一样。他家不讲究,我家讲究啊。县里哪个结婚不摆酒?”
杨紫曦倒了杯花果茶递过去,“你也逃不掉。商家一大堆亲戚,到时候免不了还要请合作商。”
接过花茶,江辞抬腿看了看自己脚脖,断然道:“我不给不认识的人敬酒。”
“你还是年纪小。不懂世俗规矩的可怕。你不摆酒,人家说你名不正言不顺。你摆酒却不敬酒,闲话能把你吃了。”
杨紫曦哼一声,说了个更吓人的:
“婚礼耍房,新人要当众扮演‘土地爷爷和送子娘娘’。”
“……我不干!凭什么我要当猴子被人耍。老商听我的。我说不摆就不摆。”
“现在是听你的,以后呢?”沙发里,杨紫曦翻了个身,夹了抱枕,低声道,“男人都一样,没追到手的时候二十四小时围着你转,一旦定下来了,工作永远排第一!”
江辞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商静恒今天就去忙工作了。连证都还没领呢,他就已经开始嫌陪她送礼物浪费时间了。
不行,绝不能让害她一个人东跑西颠的罪魁祸首安生。
江辞解锁手机,开始骚扰商静恒。
表情包齐发。
又是小猫翻肚皮的,又是小人儿欺另一个小人打PP的,然后是文字。
“哥哥晚上吃什么?”
她又自问自答:“我啊。哈哈。”
“相思只会起丝丝,相见才会起泡沫。美丽不失芳香,优雅不失端庄,你啊,就像欧阳失去偏旁。”
屏幕上方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十分钟。一个回复没有。
杯子里的花果茶已经温了。
杨紫曦还在那边噼里啪啦吐槽婚礼流程和婚后落差。
“马尔科前两天还跟我腻歪,昨天一早起来就开跨国视频会。我穿新买的真丝睡裙在他面前晃了几圈,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让我中午自己叫外卖吃!”
江辞把手机倒扣,做制止手势:“打住,别给我负能量。”
“是让你清醒。你看上老商啥了?”
“大!”
“……”
“24和6。”
“你们圈子里比商静恒优越的多了,尤其是外男。而且你嫁过来,可就住在县里了。这比不上云京,更比不了法国。想吃好点,都得开车去城里。据我所知,你以前住的可是大宅。你能习惯?”
杨紫曦说了一串儿,江辞还未来得及思考。此时,马尔科来接杨紫曦了。
马尔科四十六岁,意大利人,棕发棕眼。定制西装是雾面灰,整个人气质和教父似的。
他怀里一大捧红玫瑰,递过去,拥吻杨紫曦,又夸:“我的女孩,你今天真美丽。”
杨紫曦:“我哪里美了?”
马尔科:“你的脸平平的,眼睛长长的,鼻子小小的……”
杨紫曦:“……谢谢你。”
马尔科:“美丽的女孩,不必客气。”
江辞听得一愣一愣,但不可否认,人家老公起码知道送花。
马尔科又来和江辞打招呼:
“Buonasera, Elodie.”
“Buonasera.”江辞用意语和他交谈几句,马尔科就去屏风后喝茶了。
杨紫曦:“真羡慕你们交流没障碍。他中文不是很好,我和老马只能说英文。以后去意大利,我估计寸步难行。”
“你要去意大利?”
“是哦。他这年纪,我俩都抓紧时间要孩子,我要去那里备孕。我们会去西西里住。听说你家在意大利也有产业。哪个城市啊?”
江辞答:“都有。主要住罗马。”
“那我去找你玩哦。”杨紫曦现在就开启他乡遇故知的热情,又是操心江辞以后在哪里生孩子;又操心江辞回罗马去住的话,商静恒不一定愿意跟去……
江辞陪笑一遍遍聆听负能量。
马尔科也没闲着,他拿起手机给顾怀打小报告。由于他中文水平欠佳,传过去的信息是:江辞和商静恒马上要领证。商静恒质量活跃度不行,生不了小孩了。
此时的顾怀,本就在去找叶静昀的路上。收到消息后油门踩到底,直奔大宅。
宅子里,佣人刚把树上的圣诞彩灯挂好。一串串圆滚滚的小灯泡,通电后开始红绿闪烁,由于天还没全黑,光不太亮。
一进书房,顾怀也不管礼数,直接吐槽:“叶哥,你还有空挂这破灯泡。辞辞不会回来了,彩灯她今年不会看了,以后也不会看了。”
叶静昀将手里的法文诗集阖上,看向顾怀时,眉眼无波:“她说的?”
“这还用说吗?她和那个老男人就要领证了,而且那个男的,不行了。”
眉心蹙了半秒,叶静昀没接话。
顾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叶哥,你就不管管辞辞吗?她一辈子要毁掉了。”
叶静昀垂眸:“她自己选的。”
“那你也不能干看着啊。只要你一出手,那个老男人全家完蛋。”
叶静昀问:“你有注意了?”
“把他的公司搞垮,让他变成穷鬼。给他那个体制内的弟弟,搞点动静,让他丢工作。他那个爹是个老兵,最爱面子,让他晚节不保。还有他的侄女……”
顾怀唠叨一堆让人家破人亡的办法,越说越起劲。
叶静昀纹丝未动,就听。
约莫半小时后,佣人端来一壶茉莉花茶,一盘垒成小塔的大闸蟹。
叶静昀倒了一杯茉莉花,递给顾怀。
顾怀口干舌燥,端起来吹了吹。饶是满心满脑筹谋着怎么整垮商静恒,一喝这茶,他还是想起江辞。
“辞辞爱喝这个。辞辞也爱吃蟹。”
叶静昀说:“给她带过去。”
顾怀没明白:“哥什么意思?只带蟹过去,她怎么可能回心转意?!”
“照我说的做。”
顾怀实在想不通:“不是,哥。带这个有什么用。对付商静恒,你就是动动手指的事。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你不管辞辞死活了?”
“老鼠偷吃了蛋糕。你和老鼠对打吗?顾怀,你是什么身份?”
顾怀明白了。叶静昀压根没把商静恒当人看。臭水沟的老鼠去偷香油,神不屑伸脚去踩,就是这个道理。
“但我就要辞辞这块蛋糕,别的蛋糕我不吃。”
“那就去抢回你的蛋糕。”叶静昀把一盘蟹推过去,“把这个带给她。”
顾怀看一眼:“就这么给吗?辞辞不会拆蟹。蟹送过去就隔夜了,吃不了。”
“两天以后给。另外告诉她,我要结婚了。”
顾怀大惊:“啊?什么时候的事。你要和谁结婚?”
“早就在物色人选。才定。”叶静昀抬抬手,示意顾怀走。
顾怀不好多问,端着蟹去找佣人拿食盒了。他会定两日后的机票,直奔昀县。
顾怀的脚步声远了。
窗外的彩灯亮得更清晰,红绿黄变换,像是深海里被按住不动的彩色小鱼。
叶静昀提起茶壶,咕咕的水流注入茶盏,茉莉花在里面打着旋儿。
他喝茶,更偏好龙井。
爱上茉莉花茶是因为江辞。
江辞小时候不懂茶,看他喝茶,以为绿色的茶都是一样的。
住进叶家的当天,她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买了红罐的张一元“茉莉金龙袍”。她不知道用盖碗,拿玻璃杯泡茶,还往茶里放白砂糖。
很低端的东西。
叶静昀没说什么,也没喝。
小姑娘察言观色,心里惧怕被嫌,更怕被再度抛弃,强忍眼泪。
她笑着端起茶杯,手指烫得颤抖也端着:“哥哥,这个里面有花花,你看像不像碧潭飘雪?”
直到她指尖烫红,马上就要端不住。
叶静昀说:“放下吧。”
等小姑娘规规矩矩站好。
叶静昀才纠正:“碧潭飘雪是川派茶。峨眉明前高山绿茶,搭配横州双瓣茉莉,采用6-9窨工艺。汤碧绿,花有形。”
“哥哥你懂好多噢。”
“往后哥哥教你品茶。”
叶静昀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他腿上来。他用手指在茶中挑了一朵茉莉,放在她唇边:“想吃,就自己来够。”
她张开嘴,上前合着他的手指,吃掉那朵茉莉花,咂摸嘴:“甜甜的茉莉。”
他至今还记得她舌尖的温度。
叶静昀看看自己的手指,然后五指缓缓收拢,攥紧,攥到整只手都在颤抖。他端起茶杯,将整杯茶倒掉。
茶水已温了,泼在地上不冒热气。在水中有形的茉莉花,迅速塌下去。
叶静昀抬脚,碾碎。
这还不够,他又折回去,展开那本诗集。诗集的扉页里夹着银杏树叶,那是他今年送给江辞的礼物。
叶子也还带着一些水汽,不脆。
他揪着叶柄,把它撕碎,叶片变成一缕缕,像是被扯断的网,或是蝴蝶翅膀。
——
昀县,紫曦雅集。
马尔科和杨紫曦已经离开了。
杯子里的花果茶彻底凉透,菊花陈皮苹果洛神花躺在杯底,红黄褐一堆。
江辞陷在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
天色开始擦黑,被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
商静恒:已到楼下。
就四个字,她先前发的表情包,他只字未提。
江辞慢吞吞穿好大衣,下楼。
猛士917停在马路边。商静恒站在车前等她。黑色羽绒服,他手里没有玫瑰花。倒是肩头和袖口沾了些木屑和金属粉。
江辞弯腰进车的时候看见的。
“你身上沾的是什么?”
商静恒抬手拍了个干净,随后问:“有吗?”
“你都拍掉了,哪里还有。”
“噢。”
“噢你个淡,别跟我讲话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