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让我看你本事。”
外套从肩膀滑落,铺在引擎盖上。她的长发披散成水纹状,他挡住身后的月。
她的双臂环住他的背:“你刚才是不是在害怕?”
他热热的眼眶,抵住她的肩,摇头。
她捧起他的脸:“说你在怕什么?”
他不说,只管运作。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偏要他说出口。
江辞盯着他的眼睛:“会哭的孩子有耐吃。敢于表达需求、主动争取的人,才能得到想要的。”
商静恒不说。
江辞:“你以为是做生意闷头干就行了?你不说,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是能说的吗?
说了面子丢尽,还会鸡飞蛋打。
为了逃避,商静恒尝试撒个娇:“那我本事行不行麽?”
她被逗笑:“我在认真问话。”
“没有人这会儿探讨人生课题。”
“你告诉我,我就不叨叨了。”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月光把泪痕和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商静恒吸了口气,抿唇,松开,又抿唇,憋出来一句:“会哭的还孩子真的会有……”
“有。你赶紧说到底在心碎什么?”
“……我怕你会一直想着叶静昀。我怕我不配做你爸爸。”
他不想承认,他们的差距太大,年龄,阶层,还有他弥补不了的时间。
“你和叶静昀在一起的十几年,我再使劲也补不上,追不回。”
她的声音碎成一截一截:“我不是主动的人,他不主动,我就不要了。”
商静恒的心一沉,停了:“……你喜欢他?”
“他没拿到结果。任何人没达到结果。你拿到了。你说你本事大不大,你说你配不配?”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比他专心,就是脚抬过来的时,踹得他耳朵嗡一声。
商静恒如梦初醒,他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还没小姑娘通透。
他笑一声,两个字哼出来:
“本事?”
停顿换成送出。
“我回答完了,有没有?嗯?”
膝侧触触旁边的发丝,她把脖子扬起来:“有的是,自取,禁止浪费。”
他的腮扁了:“不符合生物规律。”
“……怎么不符合?”
“你才多大年纪。”
“二次元啊,你没看过《カガクなヤツら》和《圣痕炼金士》吗?”
“没有。”商静恒闷闷咂麽,“你都说了我不配做爸爸。”
她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你还傲娇上了。改天一起看。你不会的,我都会教你。别害怕。”
别害怕,我教你。
这话在他耳朵里过了一遍,又凿到心窝里。商静恒眼热,抬起脸摸了一把嘴。
“二十年的代沟。教我,你可是要反复来跳的,会很辛苦。”
“我能一脚把你踹倒。最不怕的就是出劲儿。我都不怕,你怕个求。”她包围了他的脑袋。
商静恒呜一声,抬起脸时,眼神变了:“那我就放心了。”
江辞捏他耳朵:“你要干啥?”
“你、你说我不配做爸爸。我配不配,你的,”他停顿,闪了她,帕两声,然后才说,“介个最清楚。还嘴硬。”
江辞叫一声:“反了你,乳糖不耐受啊。等你伤好了,我加倍奉还。”
“你说你只有一个爸爸。你好好记住这句话。记不住也没关系。”
他停一下,发狠地说,“我会让你记住。彻,底记住。这,是你一个人的。”
他开骂了。
……
引擎盖的余温很暖。
月亮树梢切下光束,穿过她后背缝隙,路过小溪,灌木,虫鸣。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小狗黑豆醒了,爪子扒在车窗上,看月亮将爸妈的轮廓变换明暗。
它汪汪叫了两声,没人搭理,又继续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外的声音小了,车门被打开。黑豆在座椅上蹦起来,就见爸爸把妈妈抱着,小心地放在座位上。
商静恒从后备箱拿了水和食物。
“饭团,牛肉条,可尔必思,还是水?水不是冰的。”
江辞嗓子哑了:“你还买了可尔必思?日版还是陆版?”
“有区别?超市里随手拿的。”商静恒知道她喜欢好看的,这饮料瓶子好看。
他拧开瓶盖,递给她。
江辞喝一口,尝味:“这个是日版的,酸味柔和,甜度适中,整体喝起来比较协调。就是有人说像内啥。”
“啥?”
江辞在他耳边偷笑,说了两个字。
商静恒抿唇,脸烧:“胡说。”
“你尝尝嘛。”
“……我不尝。男人不喝饮料。”
“男人不喝饮料,喝药啊。”
“宝宝,你觉得我有这个须求吗?”
“待定。”江辞喝了一大口可尔必思,先记住口味,然后双手握住饮料瓶,“我尝尝味道一样不一样。”
“……乖乖。”
十来分钟,黑豆被吵醒,抬头看一眼,又蜷成一个黑色小围脖。继续睡。
江辞用矿泉水把手帕洗了一遍,拧干,递给商静恒。
商静恒接过来,自己用了,没谦让,低着头说:“等会我给你洗。我先把引擎盖的可尔必思收拾一下。车得擦干净。”
“老毛病犯了。”江辞拽住他,“你给我回来,坐好。”
说罢,把空调热风打开,车载音乐调出歌曲,她回头:“新的,你想学吗?”
商静恒摩拳擦掌:“学!老师您请.”
“把座椅调好。”
“OK。”
背靠着座椅,商静恒抿唇,很是期待。
江辞坐好,手抓着车框顶上的把手,手臂拉直,月光照着她的臂侧。
她伸出手,在他锁骨的小痣上点了点:“回去送你个吊坠。”
“要吊坠干啥?男人带啥首饰。嫑花钱。”他心里美着呢,老婆主动送礼啦。
“带吊坠让我欣赏啊。吊坠一晃,小痣若隐若现,别有一番风情。”她坐下,哎哟一声,“硌死我了。”
商静恒嘴唇张着,好不容易能喘气了:“嫑急。下次打个招呼,我掌着你.”
车门开着。
山谷里的林声和溪声回旋。车窗的一块视角,时而明,时而暗,她的长发正好飘在这个视角里。剩余的画面被远处树林和山脉占满,一线星空,亮着星子,像是碎钻被镶在画布上。
车内音乐是一首法语歌,唱着“你是涛浪,我是岛屿。我爱你。我也是……”
商静恒听不懂法语,只觉得浪漫。
灌木里有虫鸣。深秋的虫子叫声不欢悦了,声音很小。但山谷安静,只有他们的声音,她竟然还关注虫叫。
“骨头,那是什么虫子,滋儿呀,滋儿呀的。”她学起虫叫。
他抽空捏她嘴:“这种虫子叫‘纺织娘’,螽斯科的。昼伏夜出。‘轧织、轧织’,用这个拟声词才对。”
“哇,你懂得好多噢。”
她夸他,是在给他信心。
商静恒的心酸软了一把。
她伸出一条手臂,指给他看:“我要那棵树。”
“好。”他抱着她过去,不忘用军大衣裹好她,免得受凉。
硕桦的树干,薄薄的树皮,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千层饼一样。
商静恒刚想把翘着的树皮剥落,她已经把背靠上去,把他一拉:“别管树皮.”
整个世界都是灰的。硕桦的叶子从金灿灿变成了暗色。
叶子哗哗而落,车灯正好照着两个人。树叶从天而降,翻过来翻过去,亮暗交替,似花似雨。
她的手臂从自己的脚踝旁伸出去,接落叶。他把她的手捞回原处,让她专心。
歌已经换成另一首,中文歌。
——我想和你一起披落日和秋风。
风吹动晾晒着的我们的衣裳
它们廉价,柔软。
风吹动阳台上的花草。
它们也有醉意。
他用军大衣将她裹紧:“这是什么歌?”
“我想这样和你一起生活。”她拉着衣襟把他也裹在衣服里。
两个人就此都在绿蛹中了。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额头:“我想永远和你一起生活。”
月亮偏到了硕桦的另一侧,淡月光照着车身和防潮垫。声音连成片。
商静恒又这样了。
他没想过自己会这样,他的嗓子是用来谈生意的。可他每次喊的是啥,要是让人听了,还以为他被下蛊了。
也对,她是他的蛊。
两人声音在山谷飘远。飘进了树林,山脊。夜鸟又被惊飞了一只。扑棱着翅膀拖着尾巴消失在夜幕深处。
天际的白,在他们脑海中闪起了。
她说要防潮垫。
他就抱她去,把她包成蚕宝宝。
毯子皱成一团,两个人皱在毯子里。
防潮垫歪了,野草碰过来,夜露打湿了她的发梢。他抬手将那缕头发揉干,别到她耳后,然后翻身。
两个人并排,仰躺着。
头顶是天,山里没有光污染,原先在车窗看的一线绒布,变成了一整块。
四十年了,他头一次这样看星星。
碎钻似的星星密密麻麻,挨在一起不可分割。
“不看星星啦。以后有的是时间看。”她握了握他的手。
他与她十指相扣:“抱你回车里,外头冷。”
赤脚踩在野草上。草叶子扎着脚底,露水沾着他的脚趾。商静恒抱着江辞朝车的方向走。
暖气从开着的车门往外漏。
黑豆醒了,尾巴甩成风扇。小鼻子皱一皱,他们身上味道太杂。
打声喷嚏,黑豆趴下了。
他把她放进车里,摸摸她的头发:“我不配不配做爸爸?”
她仰头看着他英俊的眉眼:“您真配。”
商静恒从后备箱又拿了一件外套给她披上,江辞简直变成了个大型婴儿了。
他又把衣领紧一紧:“你困了先睡,我去收拾。”
天还黑着,车顶凝了一层水雾。
冷风扑面,商静恒打了个激灵,这才开始自己加外套,卷毯子,叠防潮垫,捡垃圾。统统收拾完毕,确保环境不被污染,他才上车。
打开车载音乐。
又从塑料袋里拿出她喜欢的水和零食递过去,商静恒说:“垫点肚子,回去洗澡补觉?还是吃个早餐再回去?”
江辞缩在军大衣里,吃一口牛角包,又抱瓶啄吸管:“西柚冰淇淋气泡水,不冰不好喝。我还是喝冰饮。”
商静恒在后视镜看她一眼:“未必。可尔必思,你就喜欢现热的。”
她吸一大口冰淇淋气泡水,“可尔必思,现榨热饮。你不也爱喝?”
商静恒笑:“加蜂蜜的。”
江辞从后座站起来,捏他耳朵:“你啊你。”
商静恒手朝后,拍她脑袋:“坐好。你还要不要喝?白天。”
江辞睁大眼:“你不怕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