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沉成墨色;背景音乐从爵士换成了钢琴,最后连钢琴也停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广场上的喷泉照成一池碎金;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灯,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点海水的腥气和夜市刚起锅的油烟味。
他们在咖啡馆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其中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理解叶兆深说话上;剩下一小部分,花在跟服务员解释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
陆湛觉得,叶兆深的断句很奇怪。
像是语言组织能力没有发育完全。正常人说一句话是连贯的,但叶兆深只能拆成几个字,一点一点往外蹦。
婴幼儿刚开始学说话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
好在陆湛时间充沛,也有足够的耐心,他能从叶兆深那寥寥几句话里,捡出几块碎片,慢慢地拼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们确实是认识的。
他在心里说。
记忆或许会撒谎,但身体本能不会。在管风琴厅里时,他就觉得叶兆深身上有一股他很熟悉的味道,他不排斥叶兆深的靠近,也不排斥靠近叶兆深。
骤然出现在脑海中的场景或许真的是他曾经拥有却遗憾丢失的过往。
既然是邻居,那之后见面的次数肯定不会少吧,下次有空的话,带点年货去拜访一下好了。
热心肠的老太太们给他塞了不少年货,瓜子花生金桔小酥糕,厨房都快放不下了。
出人意料的是,年过完了,穗南的天气一点点回暖,接下来的三个月,他都没再见过叶兆深。
陆湛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偶尔休息的时候,他会上一层楼,去按那扇门铃。铃声响过几遍,屋里始终没有人应;门缝里没有光,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心理健康的坐诊医生也换了人,新来的副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文质彬彬,是个海归的心理学博士。
他听陆湛说明来意,倒也没多问,只在系统里调出一份调职报告,把屏幕转过来。
林眠调去了燕京。
陆湛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末尾的日期上。
大年初四。
他跟叶兆深不欢而散的第二天。
为什么呢?
陆湛不是很明白。
他跟林眠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十分亲密,但一直以来相处得也还算愉快。调职这种事不跟他说也就罢了,消息也不回——他发过去的几条,至今石沉大海。
整个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杳无音讯。
不知怎的,回办公室的路上,陆湛忽然就想起来去年过年。
火锅热气蒸腾,把林眠那张过于漂亮的脸模糊成一团。窗外零星有烟花炸开,隔着玻璃,声音闷闷的。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趁陆湛转身去拿饮料的间隙,往他的调料碗里撒了一把香菜碎末,又偷摸往沙茶酱里滴了两滴辣油。
陆湛毫无察觉,他背对着桌子,跟苏见钺争论饮料要不要加冰。直到辣椒和香菜的味道在嘴巴里炸开,陆湛才后知后觉地呛咳起来。
林眠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肚子险些没缓过来。
那时候陆湛只觉得他欠揍。
恨不得把苏见钺当成人形武器一屁股给他坐死。
现在却只记得那阵笑声了。
陆湛收回思绪,低着头揣着手,并没有注意到从拐角窜出来的人。
“哟。”
一道阴影挡在他面前,陆湛抬起头,原瑾手里端着杯瑞X咖啡,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
“我说小师弟啊,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被哪个姑娘拒绝了,说出来让师哥听听?”
陆湛:“……”
陆湛绕开他,不打算跟他胡扯。
哪知原瑾长腿一迈,噔噔噔地就跟了上来:“我看过你值班表,今天你没排手术,就排了个下午的坐诊,下班要不要跟师兄一起去吃个饭?”
“不要。”
“别这么无情嘛,好不容易我俩休息时间都能碰上,去吃一顿吃一顿,顺便培养培养感情——”
陆湛疑惑地:“我们之间哪来的感情?”
“呔!好师弟你始乱终弃!当年勾搭我来当你的麻醉医生时你可不是这副表情,好哇,我堂堂急诊主任都快变成半个外科人了,你现在说我们没感情了!”原瑾咬紧吸管狠吸一口,深刻感觉此时更苦的并非咖啡,而是命,他唏嘘长叹,“就因为把前几年攒着的年假一块儿休了,老钟直接给我安排连加了两个月的班!”
“两个月!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师弟你看看我这黑眼圈——”
陆湛停住脚步,捏着原瑾凑过来的下颌,左右摇晃仔细端详。头发确实有点乱,脸色也确实有点差,眼睑下方淡淡的青黑色昭然若现。
要不是陆湛心知附院并没有压榨医护人员、美其名曰“无偿加班”的传统,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他们把原瑾抓去当牛马了。
“你干嘛去了?”终于,陆湛开口问了。
原瑾又是猛吸两大口,咖啡瞬间见底,他捏扁纸杯,随手塞进垃圾桶,拍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显得更精神一点:“还能干嘛,师姐跟R所的合作正式启动,大师兄那边又缺壮丁,我辛辛苦苦攒了三年的年假都霍霍在这上面了。”
陆湛:“小郑和小佘都过去了,他怎么还缺人?”
佘齐筠是个十分令老师省心的好学生,年前他就把陆湛做了一半的课题收了尾,年后便被陆湛连同郑亦儒一块儿打包发配去了燕京。
陆湛不方便出省,只是偶尔远程参与一下会议,大多时候是乌泱泱一群人在屏幕那头汇报,他在这边听,时不时提出一点建设性意见。
——不过蔺虚舟的团队也确实让人省心。人均博士起步,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独当一面。陆湛那一个半徒弟塞进去,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难为他们还能在里头站稳脚跟。
“项目一开就是三线并行,你那俩小同学能顶半个用都不错了。”原瑾抓了把头发,苦哈哈地,“要不是二师兄有要事在身,大师兄还准备把他抓进实验室。”
说完,他又拍了拍脸,像是真要把自己拍醒。
蔺虚舟那个基因再生课题拆成了三个互相依赖、但不能互相替代的子方向,各自都是要人、动物伦理、数据周期的实验线。
如果不是因为陆湛确实没办法去……
陆湛看着他眼下那两团青黑,忽然问道:“二师兄出狱了?”
原瑾:“……”
他搭在脸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脸色凝重:“我一直以为二师兄嘴毒的能力已经无人能敌,万万没想到师弟才是登峰造极……”
陆湛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你们见过面了?”
“……啊。”原瑾自知说漏嘴,别开视线,吹了声口哨,“路过跟师姐一块儿吃了顿饭。”
陆湛立刻谴责地看着他:“师姐有男朋友。”
“……”原瑾面无表情,“哦。”
沉默过后,原瑾还是没忍住:“到底谁传出去我喜欢师姐的?我是那种会吃窝边草的人吗?”
插科打诨之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新楼的办公室门口,陆湛推门而入,随手挽起袖子径直往角落走,拎着个粉色喷壶浇花,闻言反问道:“你不是吗?”
原瑾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清誉辩解一番,他拖来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翘起腿严肃着脸掷地有声:“当然不是!”
“虽然不知道师弟你是打哪听说的流言蜚语,但我跟师姐之间是纯粹的师门情谊,半点不涉及男女情爱……”
“那你还买玫瑰在楼下准备告白约师姐吃饭?”
“……”
原瑾一呆,发出尖锐的叫声:“我什么时候买玫瑰告白了?!”
陆湛被吓得手一抖,浇水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出来一小片水渍。好在陆湛严格按照花卉培养指南上的温馨提示,并没有在水壶里装很满的水,他摆正水壶,抽出纸巾边擦地板边说:“你能不能小声点?一会儿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在搞科室霸凌。”
原瑾心想要真是被你霸凌我也就忍了,但平白无故让我背一个暗恋师姐的锅是几个意思,文清月那狗脾气是正常男性能受得了的吗啊?我是有点纯爱的小众爱好,但那是纯爱!纯爱!不是言情!
陆湛才不想管他内心在咆哮什么,他收拾好地板,转头钻进盥洗室洗了个手,等他出来时,原瑾已经换了个姿势,正背着手站在窗户边装深沉。
“做咩?”
原瑾没回头:“师弟你不懂。”
陆湛顺手把椅子捞回办公桌前,按亮屏幕准备见缝插针补几个病案:“我又没有暗恋别人,不懂就不懂呗。”
暗恋他的倒是不少,虽然其中男性居多——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成年女性更多时候会把陆湛当成弟弟或者儿子,愣是没几个人想跟他发展一段情侣关系。
可能也有身高的原因吧。
毕竟不是每个女生都能接受在一场盛装出席的约会中,男朋友还穿着二十厘米厚底增高鞋的。
好在陆湛没这方面的需求,作为一个靠谱的成年人,肯定是要先搞事业,把事业搞起来了,感情这玩意可有可无嘛。
原瑾满腔惆怅无处抒发,他在内心狠狠唾弃,第无数次恨师弟是个木头,但表面上还是人模人样的,重新搬了张红色小板凳坐到陆湛身边,盯着屏幕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你什么时候学会写病案了?以前不都是一句话搞定吗?”
“小郑走之前给我发了几份模板,不严重的那些照猫画虎改几个数据和病症就行。”
“……”原瑾看着他噼里啪啦在键盘上一顿操作,三两分钟就完成一篇堪称完美范文的病案,不免有些嫉妒,“你到底走了什么狗运能收到这么让人省心的徒弟。”
陆湛“唔”了一声:“近朱者赤,优秀的人身边总是围绕着优秀的人,师哥你不懂。”
原瑾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他说的这句话。
陆湛的优秀有目共睹,他唯一的学生和带过的徒弟虽然目前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但教过他们的那些老师和主任都对其好评如潮,可想而知未来这两位如果不转行,会在圈内占据什么样的地位。
比较遗憾的是,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再厉害,估计也不会超过陆湛了。
毕竟他们的小师弟,在两位小同学的这个年纪,已经博士毕业了。
“算了,不跟你扯。”原瑾单手支颐,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去戳陆湛,“你今天看着不高兴,怎么了?”
陆湛没什么反应:“你看错了。”
“我怎么会看错?”原瑾轻嗤,“你屁股一翘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这世界上没有别人比我更了解你了——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就算不把我当树洞,也得说出来让师哥高兴高兴嘛。”
陆湛光速完成了第二份病案,揉着手腕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原瑾安静地注视着他,好半晌,才听到一声:
“林眠调去燕京了。”
“噢。”
“……”
眼见小师弟脸色唰一下耷拉下来,意识到自己过于敷衍的原瑾脑内登时警铃大作,他坐直身体:“林主任怎么能说走就走呢?真是太不像话了!”
陆湛又提交了一份病案,一提到林眠他就没什么心思继续工作了,脑子里全是想把排在一周后的手术全提前到现在,全做完了然后申请休假回家休息。
天杀的,他堂堂五好青年从入职以来就没有这么不热爱工作的时刻!
都怪林眠!
他熟练地使用Windows+D回到桌面,盯着蓝色的默认壁纸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上次去华西就是为了越师兄?”
“不完全是——还有,越师兄有爱人,你不要说的好像我跟二师兄之间有一腿的样子,白指挥打过来十个我加上你都扛不住,师哥风华正茂,暂时还不想凋零。”
陆湛想了想,没说话。
越语鹤是他们师门之间比较特殊的一个,其他人要么在科研领域发扬光大,要么回临床当牛马,只有越师兄还没毕业就投入军部,当了个据他自己所说默默无闻的军医。
不在同一个体系内,陆湛平时也很少能打听到有关他的消息,纯封闭式管理的情况下,他们连交流都有滞后性。
堪比用漂流瓶联系。
上一次听到越师兄的名字还是在很多年前,陆湛刚毕业的时候,越语鹤跟队里的兄弟单挑,车轮战攻势下硬是以一介军医之名站到了最后。
一战成名。
原瑾瞥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生气啦?”他又戳戳陆湛,语气讨好,“下次越师兄出狱,我叫上你好不好?”
陆湛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停顿片刻,他轻声说,“我在想蔺师兄昨天给我的实验数据。”
“大师兄虽然是个小糟老头子,但是实验这一块儿嘛,在我们几个人之中也能拔头筹,他想做的课题还没有失败过的,安心啦。”原瑾安慰道,“比起这个,不如想想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
“我又没答应你。”
“哎呀,那不重要。”原瑾摆摆手,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我最近挖到了一家宝藏小店,正宗粤菜,环境好食材也很新鲜。”
“……”
陆湛掂量掂量原瑾口中的几个形容词,心想这食材新鲜大概率是“还活着”。
事实证明,陆湛还是太了解他了。
下班后,他们站在城中村一条巷子的尽头,看着那块手写的褪了色的招牌,叹了口气。
宋记鸡煲。
字是毛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只胖嘟嘟的Q版大母鸡。
牌子后面的小院子半露天,头顶搭着铁皮棚,棚下摆着四五张张折叠桌,桌布是红白格子的,边角洗得发白。墙角垒着几筐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靠里的位置支着一口大铁锅,锅边贴着一圈玉米饼,正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空气里混着豉油、姜葱和柴火的味道,很冲,也很香。
“哟,小陆,怎么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一个男人拎着铁桶从里面走出来,他个子很高,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T恤,外面系着条白围裙,围裙上溅着几点酱油色的污渍,肩膀上搭着条毛巾,耳朵上还别着根没点的烟。
从外表倒是看不出实际年纪,只能从花白的头发判断大概已年过半百。
“宋叔叔。”陆湛拍拍呆愣在原地的师兄,介绍道,“我师兄,原瑾。”
“宋,宋叔叔好。”原瑾干巴巴地跟着打招呼。
宋炎打完招呼便撇过头朝后面努了努嘴,意思是让他们自便,自顾自干活去了。
陆湛也不见外,领着原瑾熟门熟路穿过院子和内堂,来到后院,他指着围栏后的鸡笼,扬起下巴颐指气使:“去吧,师兄,新鲜的食材在等着你了。”
边儿上原本趴着条小憩的中华田园犬,听见声音便一个弹射起身,甩着尾巴冲向陆湛,得到亲切的拍拍过后,它十分通人性地回到栅栏后,叼起鸡笼门丢在一旁。
几只芦花鸡如同炮弹一般发射出来,其中一只扑棱着翅膀险些飞出院门。
原瑾还没来得及打听师弟跟老板的关系呢,就被赶鸭子上架投入了抓鸡大业中,而他可亲可爱的小师弟就在围栏边,不嫌味大也不嫌脏,撑着下巴指挥:“那只那只,对对对,哎呀师哥你慢了,它到你后面去了,快快快,加油师哥——”
一边加油呐喊,一边腾出手来揉两把田园犬憨态可掬的狗头。
狗是宋炎养的,取了个很洋气的名字,叫雷欧。
不是奥特曼的那个雷欧,是陆湛的英文名字。
因为这条狗是陆湛捡来的,但他没法养。
养宠物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和很多很多的爱,以及很多很多的时间,前两者陆湛并不缺,他完全负担得起,但他没有很多用来陪伴家养宠物的时间,他的职业也不太允许他身边出现小动物。
于是他把狗带到了宋老板这里,得空了过来看两眼,陪雷欧看看鸡,看看鸭,天气好的时候还会坐在楼顶看星星。
原瑾并非抓鸡好手,在里面鸡飞狗跳了半天,愣是连一只鸡的羽毛都没薅下来。陆湛看了一会儿,觉得一时半会他也抓不着,干脆拖过来一张小马扎,坐在上面跟雷欧玩猜手心的游戏,猜对了便给雷欧投喂一小块冻干。
宋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过来,手里端着两只搪瓷杯,他递过去一只,说:“你朋友挺有活力。”
“闲的嘛,以前在学校就喜欢到处跑,跟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
宋炎看着院里上蹿下跳的客人,思来想去,终于将他与记忆里某个身影对上号:“他是原老那个不成器的孙子?”
手里的冻干投喂完毕,陆湛拍拍手,接过搪瓷杯小口小口喝着,是凉茶,但不苦。
“是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