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谨行把头天上课的笔记摊到桌子上,小孩儿笔记做的潦草的和他便宜弟弟有得一拼。
他一边头疼一边从里边辨认字迹,王哥正结束演奏回来,正好看见这份旷世绝俗的笔记。
“没想到小顾对现代抽象作品也有涉猎。”
顾谨行脑子转了半天,才缓缓意识到桌子上这份作业正是那份艺术品。
正要发作,顾谨行突然想到什么,贼兮兮地走到王哥桌子旁边。
于是一个星期后,张昭就收到一份装订整齐的学习笔记,语文占了一大部分。
顾泽野打开那个包裹,笔记后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各种知识体系和错题的集合。
顾泽野盯着那个笔记看的入迷,屋外猛地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的肌肉猛地一缩。
然后厌恶地斜了一眼客厅,起身关上了门。
到了大三的末尾,未来路径的选择开始摊开在各个校园的角落。
迷茫,惊慌,无助拉扯着每个人的情绪神经。
寝室里除了王哥打算继续读研,其他人都选择要直接工作。
顾谨行因为经常和教授一起跑项目,教授就把他拉进了设计院做实习,算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了,将来也能留在北京。
刚入职的新人,难免受到打压,大项目都在前辈手里,顾谨行除了帮教授干活,就只有打杂的命了。
同事几乎都算是体制内的老油条,本地人居多,于是势力也就错综复杂。
顾谨行不是灵活变通的人,只靠自己那点年轻气盛的真诚打动人。
他最后一段时间几乎忙的见不着人,从早到晚地写项目书和改图。
就在这十分焦头烂额的空档里,他接到了张昭的电话。
电话里,张昭告诉他顾远杀了人。
“谁?”
“顾远。”
顾谨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谁是顾远,仿佛他的人生至今为止的前一半,早已经如同梦境一般离他远去了。
心跳快了起来,“小野呢?”
张昭压低声音,“不太好,旁人可能看不出来,我却觉得他受打击挺大的。”
接着张昭顿了顿,“顾啊,我一直不希望你回来,不过小野应该需要你。”
顾谨行疲惫地捏了捏眉毛,当天买了车票,跟老板请了个假。
坐在火车上,渐渐地窗外开始显出大片大片的荒野,又是一年冬天,带着说不上来的寂寥。
这片土地他已经离开整整快七年。
顾谨行把羊毛围巾往上拉了拉,以抵御横冲直撞地寒风。
坐大巴又颠簸了一路,大巴空间狭小逼仄,各种各样的味道混着二氧化碳弥漫了整个车厢。
顾谨行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走到了住宅区旁边的槐树旁。
现在那里是一片空地。
原本住宅区再往前就是车间,但这座山头的煤炭几乎空了,留下空空荡荡的高楼,阳光透过藏蓝色的玻璃照在积了一层灰的地上,如同死去的静脉。
顾谨行似乎在这冷热交替中间,脑子不停地感受着眩晕,如果他能照镜子,那么他会发现自己脸颊上正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顾谨行静静地吐出一口气,看着他们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水雾。
忍住腹部的不适感,想靠在旁边的大树上,却没靠稳,眼看要倒在地上。
得护着头,他想,想象当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他摔进一个人的怀里。
顾谨行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干干净净的皂香充斥着他的周遭,他没睁眼,但在脑子还没思考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谁。
发热让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感,他挣扎着想起来,却没直起身。
迷迷糊糊之间,来人的呼吸热气全部扑在他的耳边,他右耳朵几乎麻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只听见一声低低的带着些颤抖的“哥。”
再睁开眼,顾谨行就看见泛黄的天花板,和窗外扯得歪七扭八的几根电线。
屋外传来交谈声。
“也不跟我说一声,就回来了。”声音里压着怒气。
是张昭。
顾谨行坐起身,掀开棉被,刚站起身,瞬间全身充斥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虚脱感。
他撑着床,摸到了门把手又愣在那里,冲动地回来了,可有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情形见到顾泽野。
反正绝不是现在这样。
比如说他回来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撑起这个破碎不堪的家之类的。
还在思考间,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顾谨行正对上一双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深。
顾泽野瘦了,他想,十八岁的少年早褪去婴儿肥,清晰的骨骼线条衬着他流光溢彩的五官。
眉目浓重的黑,显得他的皮肤更加的白皙。
顾谨行差点被吓得同手同脚。
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长大了。”
站在他后边的张昭也愣在原地,“你偷听我们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