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背景音乐，逍遥游，作者：樊江博/樊二。

背上杖疮结痂脱落，皮肉新生之时仍隐隐作痛。

姜锐择了一个晨雾轻薄的清晨，往素问阁去。府中人都晓得，素问阁是一方格外不同的地界。不属内院规制，不受寻常管事管束，是祁太医独居修道、炮制汤药的院落。

还未踏入院门，一缕清苦药香混着冷梅气息先漫了过来。院墙之内疏植数十株梅树，枝影横斜，树下引一汪浅池，池水清浅，几尾红鲤悠然游弋。廊边筑着鹤舍，两只白鹤正曲颈梳理白羽，偶有一声清唳，穿透晨间薄雾。

这便是祁夜的“梅妻鹤子”，是他身处樊笼却心游太虚的凭恃。

院内空坪之上，祁夜一身素色宽大道袍，未束革带，衣袂随动作缓缓拂动。他正在演练五禽戏，身形舒展，时而如鹿引颈回望，悠然安和；时而似飞鸟振翼，轻灵飘逸。一招一式不急不躁，吐纳与动作相合，云雾似的晨气环绕周身，当真有道法自然、无为而安的逍遥气韵。山水入画，清风绕身，红尘纷争、权府倾轧，仿佛半点沾不到他身上。

姜锐立在院门之外，一时竟生出强烈的割裂感。

他自踏入公主府那日起，便活在无尽提防之中。行路要留意方位，开口要斟酌分寸，撞见贵人必先屈膝，遇见杂役也要暗自揣测对方身后派系。一步踏错，便是二十杖加身，皮开肉绽。他周身紧绷，永远处于戒备状态，背上旧伤时时提醒他，蝼蚁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可咫尺之内的祁夜，却能这般从容自在。世事如棋局，他偏不困于方圆，独守一院梅鹤，静观浮沉。

姜锐心知他早已察觉自己到访，依旧垂手躬身，静立等候，不敢惊扰这院中的清宁，更不敢打破这份与世隔绝的逍遥。

一套导引之法缓缓收功，祁夜站直身躯，调匀气息，侧过头，目光淡淡落在门口的姜锐身上，不见讶异。

姜锐立刻垂首，右膝点地，于门槛外跪下，仓促间牵动后背新愈的伤口，一阵细微的刺痛窜上来。他强压下身躯微颤，声音恭谨低沉：“奴才姜锐，前来拜谢祁先生施救之恩。若无先生那日施以汤药，奴才不知还要受多少苦楚。”

祁夜缓步走到石桌旁，提起陶壶斟了一杯清茶，没有叫他起身，也没有示意他免礼。白鹤缓步踱到他身侧，低头蹭了蹭他的衣袖，他抬手轻轻抚过鹤顶，神情闲适。

“伤势可安稳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托先生福，已无大碍。”姜锐跪在原地回话，不敢贸然越进院内。等候片刻，见祁夜并无阻拦之意，才小心撑着地面起身，小步趋至石桌旁的石墩边。

他将揣了半宿、带着自身体温的布包轻放在石墩上，里面是他省了两日的粟米炊饼，是他如今卑微处境里，能拿出的唯一谢礼。随后再度躬身垂首：“上月承蒙先生施救疗伤，又暗中提点迷局，姜锐铭记于心，今日特来道谢。”

祁夜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望向院中梅枝，漫不经心地开口：“不过几句闲话，不必放在心上。府里暗流涌动，有人处心积虑，有人随波逐流，你身在局中，看清几分，便能多几分自保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