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尺的末端猝然点上他的下颌，冰冷坚硬，迫使他抬起一直下意识低垂的脸。“垂得太低，是心怀怨怼；乱瞟，是心思不正。尤其是——”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精明与警告，“在殿下面前。”

她退后半步，用戒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低矮的界限：“看，只能看到这里。殿下鞋尖前三寸的地面，是你眼睛该落的地方。再往上，便是逾矩，是冒犯。”

姜锐的视线依言落下，固定在面前一小块斑驳的青石板上。仅仅维持了数息，一种近乎本能的焦躁便从眼底窜起——为将者的眼睛是用来观察、判断、掌控全局的，怎能被永久禁锢在这方寸之地？！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微微滑动，试图捕捉周围光影的些微变化。

“啪！”

戒尺这次抽在了他的太阳穴侧，不重，却带着绝对的羞辱意味。

“管好你的眼睛！”嬷嬷的声音淬了冰，“在府里，不该你看的，一眼也多余；该你低头的时候，眼珠子就得像钉死在地上。尤其见了殿下——抬头是重罪，直视是死罪。你的眼睛，从今往后，只配看尘埃，看自己的脚尖，看主子允许你看的那一丁点儿地方！”

她让他反复练习：垂眸，定视，呼吸平稳。眼帘开合的角度，视线停留的时长，甚至眼球转动的迟疾，都被纳入严苛的规范。他觉得自己像一匹被生生剜去眼睛的战马，纵然耳中还能听到风声，却已永远失去了纵览山川、辨明方向的权利。他存在的世界，被强行压缩、框定在脚下方寸之间，那片被无数人踩踏过的、冰冷肮脏的地面。

最令他窒息的，是这一切规训背后，那道无处不在的、无声的凝视。

公主虽未亲自到场，但姜锐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时刻盯着自己。教引嬷嬷每一个挑剔的眼神，每一下精准的惩戒，何尝不是公主意志冰冷而精准的延伸？他意识到，在这座府邸，学习规矩本身，就是一场针对旧人格的系统性清除与重构。公主并非要他立刻变得完美，而是要他在反复的挫败、疼痛与自我否定中，亲眼目睹并亲手参与对那个名为“姜锐”的将军的拆除——拆掉他握剑的手势，拆掉他生风的步履，拆掉他发令的声音。

最后，拆掉他能够平视这个世界、俯视战场与部属的眼睛。

然后，在废墟之上，由他主动地、艰难地、一次一次地，将“奴才”的模具，套在自己残存的意识与躯体之上。直至这模具与血肉长成一体，直至“低头垂眸”成为呼吸般的本能，直至“姜锐”彻底成为模具内里一道无人再识的、模糊的旧年划痕。

阳光在青石板上缓慢移动，将他练习垂眸定视的影子拉长、变形。风依旧吹着铜铃，声声清冷，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埋葬，敲着单调而永恒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