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昭阳殿内熏香清冷,初升的日光照不透厚重的云锦帘幔。公主端坐于案后,面前奏折堆积如山,却多是三日前便送来的寻常文书。真正的急报、军情、财政要务,仿佛一夜之间都绕开了她这摄政之所,消失得无影无踪。殿内侍立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外往来官员的脚步声途径此处时,总会微妙地停顿一瞬,继而加快步伐远去,留下一种刻意的寂静。
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满朝文武,上至亲王阁老,下至六部郎官,都在观望。观望这位以非常之势临朝的长公主,究竟能在这男子为尊的权力场上走出几步;观望她第一把火会烧向哪里,又会先向哪方势力低头。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来人并未在殿外高声求见,而是径直踏入殿门,身形挺拔,步履从容。
公主抬起眼,看清来人时,执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是太傅裴钧。
裴钧年过花甲,须发已见霜色,但目光依旧清亮锐利。他三朝元老,曾为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曾多次在国难时挺身而出,稳持大局,在朝野中威望极高,是那种即便称病不朝,也无人敢忽视其存在的重臣。
他亦是清流领袖,向来以不结党、不徇私著称。在所有人预料中,他本该是最难接受“牝鸡司晨”之人,甚至可能成为抵制最烈的那面旗帜。
裴钧走到御阶之下,并未依常礼跪拜,只是郑重地长揖一礼,声音平和却清晰地响彻殿宇:“老臣裴钧,参见殿下。”
这一声,不仅公主怔住,连殿内外竖着耳朵探听风声的宫人与恰好经过的官员,也险些失态。公主迅速敛去眸中讶色,抬手虚扶:“太傅不必多礼。赐座。”
裴钧却未就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工整的札子,双手奉上:“殿下初理万机,老臣窃以为,或可先览此卷。此为去岁北方三镇旱灾后,户部与工部在赈灾款项、兴修水利上的争议要点,与各方所持之理据。”
公主接过,只扫了几眼,心中便是一震。这札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正是她这几日想查却不知从何下手,或被下面官员以“卷宗繁杂,尚需整理”为由搪塞的关键症结。有了它,她便有了切入实务的抓手。
她抬眸看向裴钧,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探询:“太傅……为何助我?”这不仅是她的疑问,更是此刻所有得知此消息的人的共同疑问。
裴钧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道出了那句让所有暗中观察者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老臣并非助殿下,而是助这天下苍生,助这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那些瞬间僵住的背影,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仿佛是说给公主听,更是说给所有观望者听:
“先皇遗诏明诏天下,命公主临朝摄政。殿下既居摄政之位,此乃天命定数,无可更易。朝局动荡,绝非国家之福。若因无人辅佐,致使政令不通,政务积压,或让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罔顾国计民生之辈趁虚而入,将殿下架空为傀儡,进而把持朝纲,那才是真正的祸患,且是倾覆之大祸。”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变得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决断:
“与其让局面落到那般不堪境地,不如由老臣前来,略尽绵薄之力。辅佐殿下,至少能守住一个‘稳’字,一个‘序’字。在老臣看来,这并非选择,而是两害相权之下,不得不为的必然。”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公主凝视着裴钧,心中波涛翻涌。她听懂了这话里的全部含义:这不是投诚,更非效忠,而是一种基于现实利弊的冷静权衡。
裴钧不一定会赞同她所有的决策,他甚至可能随时准备劝谏、反对。但他选择站在她身边,用他无人能及的威望,先为她稳住这即将失序的朝堂。他是在告诉她,也告诉所有人——他防止的,是比“女主临朝”更坏的局面发生。
这一刻,公主明白,裴钧递过来的不只是一份札子,更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道紧箍咒。她得到了一个暂时的、强大的盟友,但也迎来了一个最清醒、最难敷衍的监督者。
而殿外,那些听闻此言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心中惊骇难言。他们不明白裴太傅为何“自贬身价”,但他们更不敢轻视他话语中的分量。
“辅佐殿下,落到别人手里,更是祸害”——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必将扩散至整个朝堂,迫使所有人重新审视这位年轻摄政公主的分量,以及自己下一步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