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琬垂头,重新挑起一根琴弦,一声脆响亮在安静的室内。
“崔嶷通敌叛国,早该死了。”
谢溪非站在她的身前,静静地听完了她的话,说:“你又怎知我一定是来问话的?”
萧琬止住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他眼里的一丝杂色。
“那不然呢?”
吱嘎——
阁门被打开,墨竹捧着一个匣子递给了谢溪非,退了出去。
谢溪非掀开长匣,从里头拿出了一把柘木弓,内侧贴牛角,外侧敷牛筋,弓身上了暗色的大漆,低敛地露出柘木淡淡的纹理。
弓弦皆选素丝,绷在两弭之间,在灯火下泛出细细的银辉。
“送你的。”
三个字打散了萧琬准备的对峙。
萧琬垂眼,目光被吸引在弓上,谢溪非握着弓向她推进。
谢溪非道:“此弓原名大屈,取自先楚铜弓之名,先帝曾赐给过陈英,可惜他走之前没有带走,去岁从陈家抄没的府库里被翻了出来,我把它重新修缮了。”
萧琬望着那把威风八面的大弓却不怎么高兴。
好弓配好手,可惜她不是这把弓真正的主人。
“你可以给它取一个新的名字。”
萧琬抬手接过弓,指尖顺着弓弰滑下,拇指扣住弦。
哗——
清响在静室里荡开。
萧琬顷刻起身,手臂一展,弓如满月悬在眼前,对着谢溪非蓄而不发。
萧琬隔着弓看了他一眼,缓缓顺着弓弦的回力,收好了弓,道:“不改,就叫大屈。”
谢溪非细细观摩着她的动作,却没有看到他想象中的欢喜。
他片刻后道:“我说过,你可以相信我。”
萧琬握着大屈弓,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父没有带走这把弓?”
“愿闻其详。”
萧琬摸着骨弭,说:“这是御赐之物,是放在那里供着的,它是高高在上的荣耀,但我父不是,荣耀救不了他,也救不了当时的天下。”
“是陈家选择弃了它,而不是它选择了陈家。”
灯火映照出了她锋锐的下颌,谢溪非问道:“那你还会留下它吗?”
萧琬放下弓,说:“它跟着我,就是它的荣耀。”
“谢谢你,这个礼物,还可以。”
谢溪非在案上温好了茶,坐了下来,“明昭,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萧琬坐了下来,看着他不置可否。
谢溪非抬眸,眼底早就没有了初时的沉凝,唯有淡淡的清冽,一透直底。
“你是不是觉得旁人永远都信不得?”
灯火溶溶,萧琬眸光未动,却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茶碗。
啪——
温热的掌心扼住了她的腕间,滚烫的茶水溅出小片,浸落在她的指尖。
“当心烫,”谢溪非拨开了她的手指,把茶碗放了下去,说:“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我从未说过我今日是来问讯你的,你为何一开口就好像觉得我是来问罪的?”
“我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人吗?”
手腕热了一片,谢溪非一个文官也不知道哪里修来的力气,抓得她骨头疼。
萧琬迎着他的目光,“你松开。”
谢溪非忽然凑近了,力气不减,说:“你先回答我。”
萧琬也不放过他,隔着桌案去拿煮沸了的茶水,恶狠狠地问:“那你先回答我,在禹州的时候是不是你放箭射的我?!”
谢溪非拦住她的动作,说:
“当时氐人进犯,禹州鱼龙混杂,我并不知情你是诈降,害你受伤是我做得不对,若你因此记恨我,我现在就负荆请罪!”
萧琬早有准备,反手拍掉他拦着的手,把在炭火上煮沸的茶壶拎了起来,“哼,这么久了才想到要负荆请罪?谢大人敷衍起人也是炉火纯青啊。”
谢溪非收回手,从善如流,“那你想让我如何做,你才能消气?”
萧琬提着茶壶,“消气?我说我生气了吗?”
谢溪非瞄着还在冒烟的壶嘴,说:“你的琴音和动作不会骗人。”
萧琬轻哼一声,“那好啊,正巧我想杀的人可多了,你说的信任,这里面包括谢家吗?”
谢溪非按下她想要把水壶丢出去的手,“你若对谢氏不满,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萧琬冷笑,“那如果是谢瑾呢?”
谢溪非知道她这是赌气的话,想都没想就说:“父亲已经不管朝事了,他的死活你不用管。”
“你还想动谁,我帮你。”
萧琬:“……”
谢溪非慢慢松开她,问道:“所以你写那份令信,是对谢氏不满?”
萧琬把茶壶丢到了火炉上,一揣胳膊,没好气地说:“没有不满,你们同气连枝,我写那封信,只是想试探你,看看你是不是要帮着崔家。”
“影响我借刀杀人。”
谢溪非道:“那便好。”
两人对立在案前,看了一会,没说话。
萧琬看着他,只觉得这场争执来得莫名其妙。
但好像消弭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思虑,还挺轻快的。
哼。
萧琬转过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就赶紧走,我要休息了。”
谢溪非看到了被她挂在腰间的白玉佩,说:“你可以重新再唤我一声吗?”
萧琬回过头,谢溪非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对着她浅浅地勾起了一个轻笑,如溪畔之月,入她眼眶。
“谢景澜。”
“好了,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