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裴承安正同章公公立在一处说话。
章公公眉头拧着,一脸焦灼:“裴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圣上的寝殿,还能按期完工吗?”
裴承安神色平静:“出了什么岔子,直说。”
章公公道:“您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杂家夙兴夜寐,日日守在这里盯着工匠劳作,半分不敢懈怠……”
裴承安淡淡抬手,打断他的絮叨:“说重点。”
章公公也不恼,反倒越发恭谨,哈着腰应道:“是是是。裴大人,您可还记得前朝那位谷丰之,谷大......谷居士?”
谷丰之曾是帝师,也是前朝很有名望的重臣,圣上打过来之时,曾有意招揽,但他却始终不肯归顺。旧朝覆灭之后,人也便不知所踪,本就是桩忌讳事。章公公方才险些脱口唤一声 “谷大人”,话到舌尖猛地收住,改口称作居士。
裴承安目光落向他,声调沉了下来:“无端提他做什么?”
章公公面上忧色更重,郑重道:“并非老奴有意翻前朝旧事,只是眼下这件事,偏偏和他脱不开干系!”
裴承安眼眸微凝,不动声色地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这老阉人,不清楚这话的分量,难道还不知他身兼何职?竟是主动往刀口上凑?
章公公全无察觉,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压着声音急道:“谁人不知,当年谷居士深得幽帝信重,恩宠胜似父子。这乾清宫,便是谷居士亲手擘画,再召集天下巧匠修筑起来的。”
裴承安眉峰微蹙:“那又如何?开间、重檐、台陛、藻井一应形制,礼部已经勘定礼制,工部也依式绘好新图,按图施工便是。”
“哎哟,裴大人,症结就在这里!” 章公公急得跺了跺脚,“当年谷居士营造乾清宫,将礼制、形制、力学、地势尽数融汇在一张总图之中。斗拱垫木的厚薄分寸、立柱檐角的倾斜尺度、地基方格测绘、地下盲沟的排布脉络,全都有完整图纸留存。可谷居士走的时候一并带走了,也有人说,是他亲手焚毁,半分都没有留下……”
说到此处,章公公小心翼翼觑着裴承安的神色,后半句 “半分都不肯留给当今圣上”,终究是咬着牙,不敢宣之于口。
“如今工部、礼部重新推演绘制,终究是盲人摸象。若是造不出合圣上心意的殿宇,老奴实在寝食难安!”
话音落下,他又摆出一副惶惶无措的模样。
裴承安正垂首沉吟,思索对策,尚未开口,抬眼便望见迎面走来的公主一行。二人骤然收声,话头戛然而止,心底都暗自掂量:方才这番话,不知被听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