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延今天抽到的是岛屿心情,惘闻。
骆延第一次拜访柳家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昨天是第二次。
这一次,柳清言不在,应是又被什么任务喊走了。忙起工作来,就没人能从她的生活里找到些遗留的情绪碎片。骆延的微信同样也是那天被留给江绮的,有时江绮表现出的亲近让骆延感到极不自然,因为骆延在很久以前就没有这种感觉了,从来就没有拥有过。过了那个年龄段,这样的关心对骆延来说,实在让骆延陌生。在缺爱的年龄没被爱填满,迟来的爱就已经不算爱了。
叔叔阿姨自那之后和骆延联系了好几次,百般推脱,骆延只好又一次拜访柳家。骆延说不准,也拿不定,自己的心绪会被说动是因为叔叔说柳清言不在家,还是因为一些别的侥幸因素。他们能看出自己的不安吧?那他们还有没有看出一些别的什么?比方说,你们面前的这个女孩,暗恋柳清言等等。
骆延又一次敲响柏西的房门。柳清言的确不在家,骆延些微松了口气,却又紧张起来。有时柳清言不在家更让骆延感到莫名不安,像是挤地铁和挤公交,人潮人海中,手上却没个能稳住自己的杆子,那样随波逐流的感受最可怕。柳清言对骆延来说,就像那根屹立于狂风暴雨中永远不倒的杆。
给骆延开门的是柳骞。骆延探头探脑地进来时,柳骞笑着向骆延保证,那个笨蛋不着家的警官今天不会回家。
“小骆啊,你来。”
柳骞将骆延引到了柳清言的卧室。
“下一首歌。【玩具】。”
这首歌发得很早,骆延却是在成年后,在学车的一个酷暑日,从手机里的日推中听到的。刘博宽那来自西北的撕裂音让那时的骆延记忆深刻。炎热,或是催化剂,让很多孩子像水果一般早早地熟了。摇滚乐让骆延早熟。夜深了后,骆延一人坐在lonely corner的休息室里,拿音响反复放着前辈们的作品,幻想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日子,能像歌里唱的那般撕裂。宁愿痛苦,也不要麻木。
【我需要爱是你应该给我的我想拥抱却找不到依靠】
现在,学了很多声乐课的骆延也学会了各式各样的唱法,以前过那种在歌里找意义的生活,现在略有不同,骆延想试着从生活里找意义。时间的复杂性和生活的跌宕起伏,让骆延学会了很多值得一学的小技巧。生活的技巧,来自于一直在和生活搏斗的柳清言。
多少个日夜,骆延可笑地幻想着,自己的生父生母到底长什么样?胡子拉碴?风流倜傥?教书育人?风华绝代?能有这样幻想的权利,也是少有的吧?人们总是对没走过的那条路抱有幻想与期待,骆延也不例外,就算是那条路布满荆棘,又或是伸出浸透毒汁的恶果。是谁把我一脚踹进摇滚乐的世界?现在她明白,也领悟了,接受平庸是一堂最漫长的课,骆延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那对中年人了,或许每日都在大街上遇见。
年长的柳清言,却是例外中的例外。许多个缺乏回应和心照不宣的日夜里,骆延也充满想象力地幻想着,那个和自己同频的人会是谁?她总在找,在一片思想的海,在梦境的天空中找,找那个会做梦的人。现在她好像找到了,在一条藤上的两只葫芦里。
【时间如果能够停滞在这一刻我愿意用所有玩具来交换我不想这是最后的晚餐】
骆延怎会不记得那只小熊维尼呢,八年前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谁都年轻过,没人例外。骆延觉得自己像水果,还是被人工批量栽培出来的水果,身体上的年龄虽小,身外让自己早熟的一只手却捏着种着骆延的土壤。21,骆延有时只怕自己的年龄未必是21。身体上的年轻和心理上的衰退,早早地让骆延过上了几十年后的生活,愤怒,理想主义,以为每个问题都有一份标准答案,撞得鼻子都破了后,这才想起从生活里找意义。
坐在骆延身旁的卫羽感觉骆延今天情绪不对,唱歌格外用力,刚刚差点破音了。今天的演出柳清言没有来。柳清言好像很久都没来看演出了,那把一直为她留的椅子空了很久。不知从何时开始的不成文的规定。她什么时候来?她不在场,我浑身都不自在,像有几百只火灾里的手在背后怪笑。
“这首歌叫【无尽的旅程】。”
第二十条未读信息。骆延再次收起手机,又一次动了去警局送饭的念头。与此念头一并来的,是无穷无尽的胡思乱想。
她讨厌我怎么办?她今天不想吃这些怎么办?她若是不在警局怎么办?她想退租怎么办?骆延带着这些胡思乱想,依着第一次拜访柳家的经验,故意带着鱼香肉丝和可乐鸡翅去警局。笨拙的取巧,追求总在这些小事里体现。
天气很热,烦人的热让大街上的每个人都皱着眉,心事重重,看上去罪行累累,满是敌意。骆延撑着伞,去了警局填了登记表后,却没有走进去的愿想,骆延只是循着上次来警局的经验,果不其然,等到的是巫凡。
骆延这次没有让巫凡解释。匆匆赶来的巫凡注意到骆延眼睛里的神色有多明显。回了家,骆延突感心跳加快,呼吸不顺,匆忙去了二楼,撇了两片药吞进肚,随之而来的,是情绪如江潮一般的上下翻动,眼泪决堤。
【把所有的爱留给别人美好降临时却少了你】
这大抵是她没能搬进她的眼睛里的主要原因。骆延竭尽全力,试图让自己体会一次名为【难过】的情绪,憋红了脸,一想到柳清言隔三岔五就半夜起来找吃的,头发总在掉,刚刚还有些不爽的情绪,眨眼间成了废墟地。
中场休息。
骆延拿出口袋里的信纸,放下吉他,拿过话筒,念出了这首写于一个午后的即兴诗。
“十八岁之后,是十九岁。”
一些观众,卫羽他们,少许人侧目于舞台上的骆延。骆延继续念下去,空洞地望着那把空落落的椅子。
“十九岁之后,是二十岁。二十岁之后,是十八岁。”
骆延饮下一口酒,开始回忆柳清言的面部细节,和自己那颗总是落灰却无人清扫,皱巴巴的心。我也有一颗这样的心。能不能让这两颗类似的心相撞一次,好抖掉彼此身上的灰尘和对彼此的误解,从而,严格的从而,尽力去爱?
“那天的她,狂奔着,尾随无数以亲吻和眼泪为名的暴力。听到带有结婚二字的歌曲时,比她自己结婚那天还要稀奇。”
“大学的南方情人在暴雪里迷路。有什么东西要降临。一团失色毛线,织出兜售我年轻命运的账单。开销单。被囚禁,被纵容,被欢愉,被说教。别把她叫醒。”
“六十岁之后,是七十岁,七十岁之后,是八十岁,八十岁之后,是十八岁。”
“后来的她,是消失的她。失踪人口的报案号,北方变奏曲。被湮没,被偷窃,被毁掉,被夺去。那天的她,放任她冲出人群。酒席上,如同被奶粉罐压住的第一声啼哭,让所有在一起的日子哑口无声,让灭绝的动物死而复生,让口径五百毫米的雨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