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唤了一句:
“子文……”
注定,这是一个不眠夜。
***
次日,天又飘起鹅毛大雪。以李君身份返营的计划,只得暂且延期。
寅正,宇文秀回客院后,李婳便再无睡意。索性起身,将多年的射击方法与经验整理出来,记录在木牍之上。连同弩和备箭,准备托陆承转交给言絙。
她用的这把弩使用竹箭,杀伤力有限。若换上合适的铁镞,再重新调整弩臂、弦力与箭重,五十米内应能兼顾准度与杀伤。
其实军队现有弩已经足够精良,只是缺少统一标准。每具弩、每支箭都有差异,导致射击效果无法保持稳定。
若能按照统一规格打造,再配合系统训练,便能让弩手掌握标准的射击法。
昨夜,她已将这个想法告诉宇文秀,并得到了他的赞许。
他会同意,除了她提出的构想符合逻辑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基于马镫的测试成绩。第一批马镫制成后,他让百名骑兵训练了三日,骑射时的稳定性与控马能力便已有明显提升。
不过,关于连发装置的事,她没跟宇文秀说。主要是她自己还没搞清楚机关结构,也不知道这里的技术是否可以支持她的想法。她想先咨询一下陆承的意见。
陆氏无论冶铁、炼钢,还是木作技艺,在河内乃至整个河北,皆属上乘。如果她能将内网提供的信息用简明易懂的文字和示意图表达出来,或许陆家的匠人能够依图试制。
自从知道陆承的心意后,李婳心里多少有些尴尬。不过,陆承并未明言,若表现得太在意的话,反显得自己小题大做。所以,她决定装傻。
不知是在“装”这件事上,陆承比她练得炉火纯青,还是说,他的那点心思,不过是一时的冲动。反正,酒醒之后,他就变回了那个温柔和善的伯修君。
李婳提着药箱进屋时,陆承愣了一瞬,“吾以为,今日之后,是葛先生为我复诊。”
李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雪势太大,周管事劝我午后雪停再回。若不停,怕还要再叨扰陆兄一晚。”
“莫言叨扰。”陆承很配合地回榻上坐下,脱了上衣,任她察看。
李婳将抗生素磨碎,融在水里给他服用了数日。至今没有感染的迹象,创口干燥,已经可以缝合。
为了防止日后葛医拆线时引起不必要的感染,她用了可吸收的缝合线。无论如何,她都希望陆承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人人都知道王后是“高句丽”人,忽悠人的说辞反倒比从前多了许多。
缝合完伤口,李婳一边用布帛拂去陆承额头上的冷汗,一边说道:“此线乃羊肠所制,可渐融于血肉。只是所余无多,又是吾乡秘方,陆兄万不可与外人言。”
“多谢李君以秘方相救,伯修感激不尽,自不会与人言。”
李婳收拾好药箱,给了他三日分的药粉,又细细叮嘱他如何服用。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陆承,开始谈公事。
“今日,还有一事相商。”
“此乃吾乡冶铁、炼钢之法,可使钢铁坚韧耐用,亦便于制些精巧之物。若伯修君能成此法,放眼天下,怕无人能及。只是,此乃秘方,不可外泄,且须以军器为先。”
“扩军是一策,改良兵器,亦是一策。”
“昨日听言将军说弩可用,我便想,若能制成连发弩,或于战事有利。”
“只是有些机括、轴件,非寻常之铁能制成。若陆兄能依此法炼出合用之钢,打造出所需部件,便可试制连发弩。不知陆兄可愿一试?”
陆承立刻起身,拱手道:“若能助军需、利战事,伯修自当尽力。”
李婳也连忙起身,拱手作揖:“若我所书之意,有难解之处,可随时问我。离堡之后,亦可遣人来问,我必一一细说。若此炼钢、淬火之法可行,届时再与陆兄细谈制连发机关之事。”
“诺。”
听着这一声颇让人觉得生分的“诺”,李婳便知道,陆承已经决定将她当作王后了。
这或许是他们最好的相处方式,但她并不喜欢。
陆承是她的朋友。
她可以入乡随俗,但也可以破俗。她就不信,这里就没有纯粹的友谊。
“陆兄,你我乃挚友,何须如此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