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紧的是,各府福晋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一个能在行宫里把闲话散得满处都是的人,谁敢与她走得近。她院子里那几日,冷清得很。
德妃那边,也听说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在下一次召见胤禛时,多看了他两眼:“老四,你近来办事,越发稳了。”
她停了停,又添一句:“十四这几日,也被行宫里那些话缠得不安生。我嘱咐他少出门,少与人往来。他这孩子,就是嘴上没有个把门的。”
这话说到“嘴上没有个把门的”,说得极轻,像是替幼子叹了口气,可一句也没有责备胤禵当日说的那些诛心之言。
“额娘教导的是。”胤禛只应了这么一句。
这话是夸。可胤禛听得出,乌雅氏里头还压着一点别的东西。她这个儿子,手段太稳,稳到叫人心里发凉。
他躬身应了,一句多的也没说。母子两个,就这样客客气气地把话揭过去了。
钱晚柠对这些后手,起初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行宫里那些打量她的目光忽然少了。有几回她在廊下走,原本凑着说话的人,一见她便散了。倒是另有几位福晋,忽然待她客气起来,见了面点头、让路,还问一句“侧福晋身子可好”。
她心里犯疑,问春桃,春桃也说不上来,只道近来管事的查得严,连浣衣局都不敢聚人。
直到有一夜,胤禛来她屋里,坐了半晌,忽然道:“往后不会有人再拿这话说你。”
钱晚柠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王爷……”她顿了顿,问得很轻,“是怎么平的?”
“剪了根舌头。”他道,“其余的话,借皇父的手压下去了。”
钱晚柠一时没听懂,等他把那三手一一说了,才慢慢明白过来。他没有跟八福晋撕破脸,没有在御前争一句短长,只在看似不相干的地方动了一下,事情便自己收了口。
“王爷……”
“我没动八福晋。”他道,“动她一个婢女,够了。”
钱晚柠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替她把事平了,用的是最不声张的法子,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
“那日的事,”她低声说,“妾身确实问心无愧。”
胤禛“嗯”了一声,过了会儿才道:“我知道。”
三个字,很轻。可钱晚柠听出来了,这里头跟那天在书房里问“究竟说了什么”的时候,不是一个意思。
她本想再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她想起德妃那日的话,想起“往后不要再有这样的事”那一句,心里那道缝,还没有合上。
他替她把这些都平了,却平不了那一日德妃眼里的取舍。这世上最难平的,从来不是外人的嘴,是自家人的心。
“王爷。”她终于还是开了口,“娘娘那日的话,妾身一直记着。”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额娘那里,你不必放在心上。”
“妾身不是放在心上。”钱晚柠低着头,“妾身只是想着,同样一件事,在额娘眼里,十四爷是嘴上没把门,妾身是不知避嫌。王爷,妾身没有怨,只是觉得冷。”
胤禛没有立刻答。他这个人,最不愿承认的,就是自己在亲生母亲那里,从来不是排在前头的那个。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行了,你每次心里有事儿,就要这么生疏地唤我。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人,我护着你,等于护着雍王府的体面,你别瞎想,有我在就好,我会记着。”
塞外的夜凉下来,行宫的灯一盏盏灭了。
只有八福晋院子里,还亮着一盏。
郭络罗氏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一串珠子,捻得极慢。柳氏被调走的事,她翻来覆去想了两日,越想越明白。
“不声不响,就把人的舌头剪了。”她低声说了一句,“雍亲王,好本事。”
旁边伺候的老嬷嬷不敢接话,只替她把茶续上。郭络罗氏忽然抬眼:“你说,他是从哪一步开始知道的?”
老嬷嬷斟酌着道:“奴才瞧着,怕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他没声张,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是啊。”郭络罗氏笑了一声,笑得不好听,“我这算什么。费了这么些功夫,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倒把自己的院子弄空了。”
她把珠子放下,抬眼看向窗外。
“这一回是我输了。”她道,“可这行宫里,日子还长。”
窗外,塞外的风把廊下的灯吹得一晃。行宫静得出奇,静到能听见远处更鼓的声音。谁都知道,这个夏天的事,还没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