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唯心冲他凄惨地笑了笑，背过身去呕出一大口暗红的血，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嘴，又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转过身去，装作没事人一样：“淮舟。”才说了两个字又呕出一口血来。

“噗”黎唯心将剑拔出，血不要钱似的汨汨地流。把那一身素衣染成刺眼的红。

一阵风吹来，黎唯心的发丝有些被吹起，有些粘在出汗的脸上。他提着剑，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摇摇欲坠。

黎唯心虚弱地马上倒在地上，像一片叶，一片秋天的叶。

明明这么怕疼的一个人，一个受了点皮外伤就会泪眼汪汪的人。

霁淮舟脚受伤了，皮肉外翻，伤痕深得快见骨，走起路来隐隐作痛。

就算如此，他还一步并作两步，蹒跚般，少年状似暮年，步履维艰，幸得接住了师尊，手上全是血。

他们一起倒在地上，霁淮舟半跪着，黎唯心的头靠在霁淮舟大腿上。

霁淮舟摩挲着师尊的瀑发，明明他自己的发冠早就不知道哪去了，头发乱的像乞丐……他急得眼睛通红。

刚刚霁淮舟尝试用灵力为师尊疗伤，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已经透支了所有的气力，大伙又都被焰的阵法困在彼岸渊高处，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过来。

霁淮舟被绝望包裹，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抱着轻如鸿毛的师尊，手不受控制的抖。

安静的彼岸渊底，只听见风声，只听两人的心跳，心跳声渐渐重合。

此刻他们心跳同频。

黎唯心静静地看着霁淮舟，他说：“别担心。我死的没这么快。”

谁家好人是这样安慰人的啊。

眼前人的泪滴滴落下，怎么？明明才吵了架，还没说和好，看见他哭还是心痛呢……真是的。

黎唯心又笑了，乐呵呵的；哭什么，好啦，我已经不生气了哦，我原谅你偷吃我桂花糕了。对不起哦，死前还要再隔应你一下。别找我了，霁淮舟，找个好人，过好日子。”

可能真的快死了，黎唯心脑海中浮现了之前的种种，浮现了第一次见到霁淮舟的样子。

小小的一只，蹲在一个卖面点的小贩摊前，嘴里请求着：”大伯，可以给我个馒头吃吗。”正好被下山闲逛的黎唯心看见，好像天上飘了点雪花，没等小贩说话，黎唯心就自掏腰包给小霁淮舟买了几个大肉包子。然后收他为徒，带回山上。

黎唯心不知道，那时，又或是一直，在霁淮舟眼里，黎唯心都像一束光一样照亮了他狭小阴暗的世界，是值得他穷极一生爱的人。

如果下一世黎唯心还能遇见霁淮舟就好了，哪怕擦肩而过，哪怕不共戴天，可是没有如果，他们下一世也可能不会遇见。

我也好想留在你的身边，可我要脱离焰的控制，防止他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要保护大家，对不起啊，霁淮舟。

那，就好好道个别好了，他想。

“霁淮舟，再见。”黎唯心伸出左手，轻轻为霁淮舟揩了揩眼泪。

再见，再也不见。

霁淮舟早已哭成泪人，眼泪鼻涕横流。他拉住黎唯心的手，感受他越来越冷的体温，哭得稀里哗啦。抽抽搭搭地求怀里的人不要睡。

黎唯心牵了牵唇角，想露出一个好看的笑。他还想让霁淮舟好好活着。可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

弥留之际，他听到霁淮舟呜咽着说：“我爱你，黎唯心。”

爱，爱是什么呢……

作为一个从小就被父母抛弃，被师傅捡到后上山一心扑在修炼的人，他不是很能理解，爱是什么。

但他觉得“爱”一定是很美好的，很浓密细腻的一种情感吧。

真好。

那我也一定是爱你的。

霁淮舟，我爱你。

手落下去了。

他感受到自己噙着一颗泪。

为什么会落泪呢，真奇怪。

霁淮舟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哭的撕心裂肺。

黎唯心的泪终是落下，淌过黎唯心的脸颊，就着霁淮舟流下的流入衣襟，一路蜿蜒盘旋，正偏不倚至黎唯心的心口，交缠，灼热。

自此，世上没有仙尊黎唯心，而霁淮舟再次失去了他的心。

黎唯心死了，躯体化做星星点点，散在空气里，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不，剩下了最后落在他身上的一片彼岸花瓣，还有，他脖子上的一把锁。

霁淮舟小心翼翼地拾起那片红色，捧起来，缓缓落下一个吻。

天地之间好像只有他们。

好一会儿，霁淮舟才缓过神。将花瓣放到黎唯心消失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把花埋起来，拿了一个小石块。这就是师尊的小坟冢。

一点冰寒钻到了他的手背上——天上开始下雪了，是霁淮舟的眼泪吗？

他抬头看，记得和师尊初见时，也是雪天吧。想到师尊，霁淮舟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雪还在下着，霁淮舟也还在笑着。只是笑着笑着就哭了。

坟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的头上也铺了一层雪，那他们算一起走过白头了是吗？是的。

霁淮舟捡起锁，紧紧攥在手里。

为什么呢，长命锁没栓住短命鬼。

从前的誓言还没实现呢，他想起那天太阳落山，他和师尊背靠背坐在山顶。

他站起来，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摇摇晃晃，魂不守舍般向天边走去。他要去哪？要走多远？不知道，可能是天涯，可能是海角。

雪停了，霁淮舟的脚印已经消湮。

漫天的白，一望无际的白。

小小的石块仍然伫立在那里，静悄悄的，等着那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