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玉面无表情地将解药送入他口中,药力化开。不过数息,那佛修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刚从闭息状态脱离,他眼底仍有些混沌,待看清眼前之人,微微一怔。
商玉懒得与他寒暄:“府里的人和伤你的东西都以为你死了,如今你可自寻机会离去。”
他说得简短,语气也淡。本就只是师姐安排的差事,若非师姐,这佛修憋死在这里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佛修静静听着,随即撑着地面缓缓坐起。
他的目光落在商玉身上,似有些出神。
商玉察觉到视线,抬眼望去,四目相对,佛修眸光微微凝滞。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佛修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睫。
商玉微微皱眉,却也懒得深究,如今要紧的,是回去宰了那残魂。
转身便要离开。
下一瞬,衣袖忽然被人拽住。
商玉脚步一顿,回首,那佛修正望着他。
随后抬起手指,在半空缓缓写下几个字。
「她呢?」
商玉眸光微沉,几乎不用多想,便知道他说的是谁。
方才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情绪忽地又翻涌起来。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残魂,那些装腔作势的声音。
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商玉闭了闭眼,睁眼时,脸上已重归平静。
他温温柔柔地开了口——
“与你何干?”
佛修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攥着商玉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
商玉垂眼一点点将衣袖抽了出来。
“救你的是我。”
“将你从土里挖出来的也是我。”
“如今你醒来,不问自己生死,不问妖物踪迹,也不与我道谢,反倒只惦记我师姐下落。”
他笑了笑。
声音却越来越轻。
“道友。”
“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佛修闻言一怔,似乎想解释什么,可他修着闭口禅,说话自然没有商玉方便,歪头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
抬起手,再次落下两个字,只是这一次,落笔比方才迟疑许多。
「见她。」
商玉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夜风吹过,少年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那张漂亮至极的脸上,神情十足讥诮。
果然,他最讨厌这些佛修,明明欲壑难平,偏偏还装得无欲无求。
不过与他师姐只见了一面,便如此这般纠缠。
真是……好不要脸。
想到这里。
商玉心底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阴魂不散的残魂,师姐明明那般厌烦他,以至于迁怒自己。
却一边装可怜,一边得寸进尺。
当真没完没了。
勉力压下心中燥气,商玉抬眼,声音又轻又慢:
“道友。”
“我师姐与你不过一面之缘。”
“你如今既已脱险,便该离开。”
“如今缠着我,不停追问我师姐下落,我是否能认为,你对我师姐……居心不良。”
佛修明显怔住,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迷茫的神情。
“道友若不想添乱,还是早早出府的好。”
这一次,那佛修再未阻拦商玉离开。
少年身影迅速没入夜色,等赶回院落时,远远地,便看见屋内已经亮起了灯。
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来,带着些微暖意。
商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推门进去,脸上挂起温柔笑意:“师姐。”
话音落地,屋内便传来一声轻讽。
“啧啧,真恶心。”
只见屋内,那残魂倚靠在那摇椅之上,手持一柄折扇,轻轻晃动:“平日里,你就是这般在师姐面前装傻充楞的?”
眉目间的笑意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商玉抬眼,四周景象朦胧扭曲,连烛火都凝滞不动。他被这残魂拖入幻境了。
寒光一闪,袖中短刃已然落入掌心,反手便朝自己左眼刺去。
“啧。”那残魂抬手,生生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何必如此,你我和那些凡人转世不同,总归算得上是一体。”残魂脸上虽挂着笑,眼角眉梢间却透出股燥意,“我今日是来与你做交易的。”
“如今我吞不了你,你也炼化不了我;我用禁术入师姐梦中,消耗不小;你整日跟在师姐身后,也讨不得她的喜欢……不如彼此帮帮对方。”
见这残魂竟敢提起入梦一事,商玉冷笑一声,微微用力用力,硬生生挣脱开那控制,手中尖刃便直朝那残魂面门而去。
残魂侧身躲过,只是还未站稳,便又被扑上来的商玉按倒在地。
短刃高高举起,直冲残魂心窝而去,丝毫未留情面。
噗嗤。短刃没入胸膛半寸。
却又硬生生停住。
无用,如今能在这里杀了他,也是无用。
残魂与他心意相通,目光流转间,便清楚了他的心思。
推开商玉,残魂起身整理好衣裳,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你予我一分人魂,助我成鬼;自此你我记忆交融,再不分彼此。”
“日也见她,夜也见她,师姐总会对我们动心。”
“痴人说梦。”商玉冷笑,抬眼看向那残魂,“一分人魂给你,你怕是即刻便会吞了我。”
“对啊。”残魂也并不否认,眉眼弯弯,“就像你想炼化我一样。”
“不过为了让你放心,我有我的诚意。”残魂伸手,一缕念力从他身上剥离,“你分一分人魂给我,我便自愿入你识海之中。”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四目相对之间,皆是防备,却也心知肚明,本为一体,谁也诓骗不了谁。
那残魂愿入他识海之中,便是承认他为主导的第一步。
既然一缕残魂都敢,那他又有何不敢。
“好啊。”商玉抬眼应下,“我分你一魂。”
话音落地,这残魂踱步到商玉面前,伸手往商玉额前一点,魂体便化作星点碎片没入了商玉的识海之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直压在这残魂手中,有关师姐所有的点滴记忆。
庞杂的记忆齐齐涌入,一时压得商玉喘不过气。
“冉棠!冉棠!”
一片混沌之中,他听见有人在唤师姐的名字。
“啪”地一声,刚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计清脆的耳光便落在了师姐脸上。
“告诉你多少遍了,今日担水要比昨日多担一担,你这脑子一天到晚被门夹了吗?听不懂人话是吧。”又是一计巴掌落在师姐头上。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补上。”
商玉站在原地,眼前的一切都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旧色,直到师姐跑远,眼前的一切才渐渐清晰。
模糊的记忆有了支点,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初见师姐之时。
那年,师姐十二岁,刚得机缘,尚未拜入剑宗。
虽说是十二岁,瘦弱得却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衣裳明显是别人穿旧了不要的,空荡荡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
肩上担水的木桶太沉,压得她微微弓着背。
掌掴师姐的人却不肯罢休,见冉棠转身,又抬脚踹在她腿弯。
“今日若是灌不满后院那两个水缸,晚上就别吃饭了。”
冉棠踉跄了一下,木桶里的水洒出来大半。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桶提稳,继续往后院走。
院中看热闹的几个女冠窃窃私语。
“真能忍啊。”
“她什么时候不忍过?”
“听说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怕被赶出去吧。”
“难怪。”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韵冉棠像是没听见,一步步迈出了院门。
后院那将口大缸,缸高几乎是冉棠的两个有余,冉棠踩着木凳,把水一点点倒进去。
她力气太小,最后半桶时,手腕明显开始发抖。
冰冷的水顺着袖口淌下来,冻得发红的手背裂开一道小口,血混着水珠一起滚落。
直到深夜,整个道观安静下来,冉棠才回了那个破旧柴房里。
窸窸窣窣从一堆杂物里摸出本书。
商玉认得——朝暮剑宗的引气诀。
宗门每隔几年便会遣人去往凡间,若遇天赋不错之人,便会送上一本。
五年之内,若有人能凭此引气入体,便有资格前往仙山参加考核。
师姐刚好用了整整五年才踏入练气境。
宗门里因这事,都对师姐亲传的身份颇为质疑。
当初师姐并未没有解释。
眼下,十二岁的冉棠盯着那本旧得不能再旧的书,用指尖一点点描摹书页上的字迹。
“道……”,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迟疑,“法……”
念到第三个字时,她停住了,盯着书页看了许久,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许多字,有些甚至缺了笔画,她低头对照,半晌,才重新念出来。
十二岁的冉棠根本不识字。
她出生时娘亲亡故,随后在舅舅家混口饭吃,再然后被丢进道观,哪里会认字。
那本引气决在冉棠眼里,与无字天书差得不大。
冉棠白日干活,夜里认字。从最开始连第一页都读不通,到了第五年,终于勉强读完整本“天书”
也因此,冉棠寡言少语,在这里没什么交好,她家中也没银子给道观疏通关系,在这道观里,人人都可以踩她一脚,挨欺负是家常便饭。
有人抢她馒头,有人玩闹间推她下山坡。
有次冬天,甚至有人把她关在柴房外面。
整整一夜,大雪没过脚踝,命差点交代在这里。
冉棠却毫无反应,她不生气,也不报复,只读着那本引气决。
直到破境那一日。
她认字认了五年,引气入体只花了一瞬。
感受到这世间灵力之时,冉棠脸上并没有多高兴,只是从枕头下抽出一本薄册,册子已经翻得起毛,边角卷曲,冉棠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记了整整五年。
云舒,抢馒头三次。
刘芷,推下山坡一次。
王茵,烧书一次。
李道姑,掌掴二百三十七次,克扣饭食,一百零四顿。
……
风吹动书页,哗啦啦翻过去,冉棠面无表情,拎着账簿就出了门。
不多时道观里便惨叫声连连,起初还有叫骂师姐的声音,到后来便只有师姐的巴掌声在道观里回响。
商玉还记得,那日,他感受到周遭有灵力波动,前去查探时,正好撞上了师姐打人。
师姐打人打得很是投入,且十分有章法,照着那本册子挨个挨个记着数,绝不多打,也不闹出人命。
打完便收手,施施然离开了这座困了她五年的道观,前往了仙山。
那本密密麻麻记了很多名字的账簿也被她留在了道观。
他在一旁看着,心中难免觉得可惜。
若换作他,绝不会只是打一顿完事儿。
后来他也学着她入了剑宗,顺理成章成了她的师弟,师姐有趣极了,像野草,像火种,像怎么也压不弯的剑,看着看着,等反应过来时,便再也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可师姐从不看他。
好在师姐也从不看其他人。
再后来,他动手毁了剑宗,师姐杀了他……
便到了现在。
缓缓睁眼,一点浅淡香气萦绕在了鼻尖,他正睡在榻上。
“醒了?”床榻一侧,只见师姐正散着长发,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东西。
见他转醒,冉棠微微侧过脸来,幽暗烛火之下,添了几分艳色。
“三日后,我与你拜堂成亲。”
只听师姐的声音不疾不徐。
长发散下来,垂落在她肩头。
她身上只穿着件最寻常不过的月白仙服,低头写字时,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
大约他还在梦里。
商玉握住衣袖里的短刃,低头思索着要不要给自己来上一刀。
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