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棠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商玉垂着眼,认真重复了一遍:“清白,方才师姐说我没了清白。”
“师姐坏我名声。”
……冉棠扫了一眼商玉,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一时有些不习惯。
她寥寥无几的记忆里,已经习惯了那个无法无天,不受任何人管束,戾气难消,差点覆灭师门的商玉了。
从前,剑宗内那些满天飞的唾沫星子,商玉从未在意过。
十六岁的商玉有这般不谙世事吗?
况且…这不是为了接近这狐妖的权宜之计吗?
除了他俩,又没别的人知道。
又多走了几步。
想着此时商玉也才十六,怕他坏事,思前想后,扫了一眼前面不远处的红衣男子,冉棠决定还是谨慎些的好。
伸手拽了拽商玉的衣袖,示意他把手递过来。
随即在他掌心写了个“骗”字。
写完后。
她抬头看他,眼神示意?
懂?
只是为了骗别人,别一会儿说漏了嘴。
商玉低头看了看掌心。
半晌,缓缓收拢手指,像是怕那个字跑掉,随后轻轻点头。
冉棠放了心,正准备收回手。
下一瞬,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握住。
冉棠抬眸,商玉正看着她,眼底含笑。随后学着她方才的模样。
指尖落入她的掌心,有些痒。
冉棠下意识想缩手,却被他轻轻按住,最后一笔落下,是个“好”字。
冉棠抿了抿唇,扫了眼自己的掌心。
有些茫然。
点个头就清楚的事,这么就非得画蛇添足落个“好”字。
不懂。
“到了。”
穿过数重回廊,总算到了一处极大的庭院。
院中花木扶疏,藤架下摆着软榻与矮案。而软榻之上,正懒洋洋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正闭着眼小憩,一袭绯衣,乌发如云,生得圆润娇憨。身边则围了三个男子。
一个蓝衣温雅,正低头替她剥葡萄。一个青衫俊秀,拿着团扇替她扇风。还有一个白衣青年抱着琴坐在树下,神情是冷淡了些,却依旧乖乖坐在离女子最近的位置上。
这日子过得倒是挺滋润。
“杳杳。”带他们进来的红衣男子率先走上前,“来客人了。”
软榻上的女子懒洋洋睁开眼,先看见冉棠,没兴趣,目光一扫而过。
随即又落到了商玉身上,这次来了精神,女子翻身坐起:“这也是来寻夫婿的?”
正在剥葡萄的蓝衣男子动作停住,摇扇子的青衫男子也停住,连树下抱琴的白衣青年都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商玉身上。
商玉:“……”
冉棠:“?”
红衣男子抱着胳膊,噗嗤笑了出来,目光划过商玉那张脸,缓了缓,幽幽道:“……什么寻夫婿,杳杳真会说笑,自己惹来的桃花债都不清楚了吗?人家阿姐说你坏了这位公子的清白,是上门来讨说法的。”
闻言,名叫杳杳的女子坐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竟还有如此艳福。”
说着便从软榻上跳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到了商玉面前。
一双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商玉看。
越看越满意。
越满意越高兴。
最后忍不住绕着商玉转了一圈。
“好看。”她认真评价,“比之前的都好看。”
“这位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商玉。”
“商玉……”杳杳念了一遍,拍了拍手,“好名字。我喜欢。”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冉棠:“阿姐。”
这一声阿姐叫得极其自然,仿佛两人已经认识多年:“这亲事我认。你放心,我一定给商公子一个名分。”
冉棠并没有应,她嘴唇微微翕动,又再试了一次,这才确定,她的剑的确召不出来。
奇怪。
冉棠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确实是书简里记录的那只狐妖没错,这小狐妖的道行不过略高于她一点,如今得意忘形,层层叠叠的绯色衣裙下,露出来来的狐狸尾巴一扫一扫的,时不时就能瞧见那毛茸茸的影子。
这样的小妖,哪里来的能耐,可以设下这种不动声色压制灵力的阵法。
目光一一扫过在场其他人。
男人。
也是男人。
除了眼前这个名叫“杳杳”的小狐狸外,的确没有第二个妖物了。
“阿姐?”见冉棠没应,杳杳又唤了一声,“可是不妥?”
事已至此。
冉棠抬眼接过了话:“没有不妥,只是我家中就这一个弟弟。我总要亲眼看着他拜堂才放心。”
杳杳大手一挥:“没问题。阿姐你也住下。住多久都行。”
冉棠继续道:“还有,你府中人似乎不少。”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男人:“我阿弟进门后,算是你的什么。”
这话一出。
院子里几个男子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杳杳却神色坦荡:“自然是正经夫婿,我可从来不养什么外室。”
“我府中的相公们,可个个都是名正言顺的。”
“我从不委屈他们。”说着,杳杳显然对商玉这张脸很是满意,当场开始翻黄历,最后一拍桌子,“就三日后!宜嫁娶!宜纳采!宜洞房!”
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下来。
杳杳定下后,便遣人带他们去住处休息。她和商玉还没来得及通气,便被带向不同的方向。
冉棠被安排在东侧的一处院落。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雕花木窗,烟青色帐幔,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矮脚兰。
冉棠进屋后先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将四下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屋内没有妖气,也没有监视用的符咒。
这才踱步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那株矮兰,叶片肥厚,花瓣柔软,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这花并非幻术变化而来,是真花。
思索片刻,冉棠抬手掐诀,白光一闪,长剑落入掌中。
果然,先前压制灵力的阵法并未覆盖整座府邸。
既如此,事情便方便了许多。
冉棠收剑出门,宅子颇大,却不见什么人影。
没走多久便察觉出不对。
凡人的府邸讲究中轴对称,主院、次院、厢房皆有规制。可这座宅子却完全不同,有些院子明明该连着回廊,走过去却变成了一堵墙。
有些屋舍方才还在眼前,转个弯再折返回来,便消失不见了。
冉棠蹙起眉。
屋内陈设是真,屋外布局是假。
到底是这小狐狸精妖术不专,还是……
不等她仔细琢磨,忽地又起了阵风,风起了尘,灰尘蒙眼,冉棠抬手挡了一下。
不过一瞬,待再睁眼时。
眼前的景象变了,原本空无一物的墙边,多出了一扇门。
一扇她方才从未见过的门,门半掩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进去。
冉棠倒是不慌,思索片刻后,握紧师兄塞给她的护身法器,推门而入。
吱呀——木门开启。
屋内昏暗,只有案台上一根香烛静静燃烧,时不时发出毕剥轻响。
灯火摇曳,映出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蒲团之上,身着素灰僧衣,肤色极白,眉目端正,额间一点红痣,显出几分慈悲相。此刻,他双眸紧闭,手腕指骨之间缠绕着珠串,指尖轻捻,唇瓣微动,四周灵气波动紊乱。
修士?
她上前查看,只见这佛修额角已经渗出冷汗,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正准备渡一道灵力过去——
“我为了师姐,连清白都快赔进去了。”
“师姐倒是逍遥。”
“竟有空在这儿…怜香惜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