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震颤迟迟没有平息。

吊顶水晶灯摇晃出细碎凌乱的光斑，明暗交替砸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明明没有任何实质性攻击落下，整座空间却压着一种窒息般的威压。

穹顶翻涌的黑雾愈发狂暴，浓稠得化不开，层层叠叠挤压、翻滚、冲撞，缝隙里漏出的冷风贴着地面横扫而过，吹得长桌桌角的白麻布簌簌发抖。

没有人说话。

三十二个劫后余生的活人，静静站在原地，呼吸都放得极轻，眼底铺着一层深浅不一的恐惧、忐忑、犹豫与茫然。

他们终究只是普通人。

可真当直面副本意志的暴怒、直面未知的生死赌局时，人性最本能的怯懦与退缩，尽数翻涌上来。

程恪站在人群里，后背绷得僵直，指尖无意识反复攥紧、松开。

少年心性藏不住情绪，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直白又真实的慌。

刚才一时冲动燃起来的希望，在副本漫天压落的戾气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它真的怒了。”他压着嗓子，声音干涩发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们是不是……真的玩太大了？”

一瞬间，周遭细碎的呼吸声都乱了节奏。

一个靠着桌边站着的女生，肩膀轻轻发抖，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吟：“要不……我们算了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现，继续以前的样子活着好不好？至少现在我们还活着。”

在无尽的绝望里，短暂的苟活，也是一种奢侈。

“没用的。”周野轻轻摇头，语气无奈又现实，“现在收手已经晚了。副本就已经认定我们是‘异类’了。从前的安稳，早就没了。”

“我们装作不知情，最后只会被它一点点、悄无声息全部杀完。”

残酷的实话，让原本摇摆的几个人彻底失语。

苟活从来不是退路，只是延缓死亡的缓刑。

大厅里的氛围悄然撕裂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

一部分人眼底还攥着细碎的微光，哪怕怕得浑身发冷，也愿意咬牙赌一次——赌不用自相残杀，赌不用献祭同伴，赌普通人也能撕开系统的死局。

还有一部分人，彻底被眼前的威压吓破了胆，满心都是退缩、后悔、恐惧，只想安稳苟到最后一秒，哪怕结局注定是死，也不愿主动伸手触碰未知的凶险。

人心的分歧，无声滋生，却无人指责。

绝境之中，选择冲锋是勇气，选择怯懦是本能，从来没有高低对错。

岑祝寻将所有人的神色、挣扎、犹豫尽数收在眼底，依旧没有站出来强势控场、强行统一人心。

他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他只是往前半步，声音平稳：

“我再说最后一次。”

“成功，我们彻底摆脱信息差，打开第三层幽之隙，拥有真正的通关可能。”

“失败，没有任何人知道代价是什么。可能是全员重伤，也可能是最糟糕的——全员瞬间清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想退的，现在退出，依旧可以留在场内苟活。只是后续所有自行承担。”

“想赌的，接下来统一行动。”

渡妄微微抬眼，视线落在穹顶躁动的黑雾上，低声补充：

“补充一点。”

“系统数轮以来，已经固化了‘献祭=通关’的逻辑。”

这话落下，原本还勉强撑着底气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

夏迟烬轻轻站到人群前方，胸口微微起伏，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方才短暂的体力恢复早已消耗殆尽，喉间还残留着淡淡的痒意。

他比任何人都虚弱，也比任何人都通透。

他声音很轻，温柔却有力量，尽量抚平众人极致的焦虑，“系统一直刻意诱导我们，让我们默认‘代价=人命’，诱导我们自相残杀、彼此献祭。”

“但完整规则条文里，从来没有锁定生命献祭。”

“只有四个字：对应代价。”

“对应，可以是体力、精力、记忆、执念、副本积分、通关权限，甚至是我们在此处获得的一切馈赠。唯独没有写，必须流血，必须死人。”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漏洞。”

程恪听得心神震颤，压下心底的慌意，咬了咬牙：“说白了，系统就是故意骗我们自相残杀！它能收别的代价，偏偏逼着我们吃人活命！”

“对。”夏迟烬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微凉，“这就是这座宴席最恶毒的地方。”

林梢攥着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轻声开口：“我懂了。以前每一次通关机会，都是它留给我们自相残杀的陷阱。这一次，是我们第一次不按它的剧本走。”

“是。”岑祝寻应声，“所以风险极大，但值得一搏。”

短暂的沉淀过后，最关键的问题，再次摆上台面。

仪式启动，需要一个代表人。

一个踏出第一步、直面全部反噬、承接所有未知代价的人。

“我来。”岑祝寻平静出声。

话音刚落，数道反对声几乎同时响起。

“不行！”夏迟烬抬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你一旦代价超出承受范围，你会瞬间被抹杀。”

程恪也立刻附和，少年语气急切：“真的不能你上！你是我们最稳的主心骨，你出事我们所有人直接乱套！”

周野挠挠头，苦笑一声：“我就更别提了，我心理素质普通，遇事容易懵，上去百分百搞砸。”

林梢小声摇头：“我胆子太小，站在前面会腿软，扛不住威压。”

一时间，全场陷入沉默。

代表人的位置，空空悬在那里。

不是众人懦弱，是这一步，承载的是三十二条人命的全部重量。

一步踏错，全员覆灭，没有人敢轻易贸然承担。

死寂蔓延数秒，夏迟烬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落下决断。

“我来吧。”

所有人瞬间抬头看向他，满眼不可置信。

“你？！”程恪眼睛都睁大了，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身体本来就差！平时站久了都会累，还会咳嗽！系统反噬是实打实的命数碾压，你怎么扛得住？！”

“正因为我身体损耗最重。”夏迟烬语气平静、理智，没有逞强，没有悲壮，只是客观分析利弊，“这场仪式的代价，大概率是抽取‘现有价值’。”

“若是抽取体力、生命力、精神阈值，我本就处于持续损耗状态，剩余价值最低，可抽取空间最小，反噬反而最轻。”

“换做你们精力饱满、状态完好的人，反而会被一次性抽空本源，直接陨落。”

他说得无比清醒。

可在场所有人依旧心头发沉。

谁都知道，这只是理论最优解。

未知的代价，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

“你想清楚。”岑祝寻定定看着他，语气严肃，“理论只是推测，没有任何案例佐证。万一代价是精神崩塌、神魂撕裂、定点抹杀，你的身体状态，连一秒都扛不住。”

“我想清楚了。”

夏迟烬轻轻颔首，浅浅呼吸，苍白的脸上没有热血，没有悲壮，只有普通人直面生死的坦然。

“前几轮，无数弱者、无辜者、胆怯者，被随意推出去献祭、背叛、牺牲。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们选择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