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阿列克斯来敲邬月的房门,要和她出去吃东西。邬月此时刚洗了个澡,换了宽松的睡裙,坐在靠窗的书桌前,边晾干头发边翻阅放在桌角的那本她看不懂的阿赫玛托娃诗集。“好的......!”邬月赶紧去开门,有点仓皇,“我......你有没有风筒?”她指了指半干的头发。
阿列克斯给她指出了风筒的所在,靠在门框上看她背过身吹头发。她偏瘦,体态纤长,光透过白色的宽松睡裙,把她的身体曲线勾勒出来。阿列克斯不是绅士,但为了某种原因,他赶紧把视线挪到别处,看到了那朵花瓣掉尽了的红玫瑰。
“我可以了。”邬月吹完头发,转头,被镶在门框处的阿列克斯惊了一下。“我要......”她揪了揪自己的睡裙,示意要换衣服。阿列克斯立刻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换好另一条纯黑色的只露出脚踝的长裙,防止吃完东西要直落葬礼,邬月对着镜子确认了自己已经整装待发,才打开了门。
阿列克斯依旧全程握着邬月的手。下到门厅,他跟看门人交代了不知什么,看门人点头回应,还朝邬月笑笑。邬月感觉出应该和自己有关。在外面等待的车还是在机场接他们的那辆,这次气味清新了些,没有那股奇怪的铁锈味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在车上,阿列克斯还不想放开她的手,轻声问。邬月摆摆头,“随便”,但还是补充了一句,“饺子除外。”她不想再吃到水果馅的饺子了。阿列克斯捏捏她的手,然后放开,跟司机说了什么。
邬月从入门处挂着的毛笔“兰”字推测出这是一家中餐厅。他们被带进一个有可以俯瞰城市的落地窗的包房,中式装修,中间是一张大大的红木圆桌。阿列克斯带邬月在面窗的两个挨着的座位上坐下,然后有人来把剩下的椅子都撤下了。邬月真是有点肚子饿,中文菜单更让她放下戒心,点了不少菜。阿列克斯把一只手搭在邬月椅子的椅背上,随意点了几个。“我们什么时候去......吊唁?”邬月喝了口刚送上来的茉莉香片,一手撑着下巴看阿列克斯。“等太阳下山吧。”阿列克斯也喝了一口,和邬月的目光对上,神色放松。邬月又喝了一口,轻轻点头对茶叶表示赞许,斟酌了一会儿才问,“可是,你为什么不用去,守灵?”她记得当地葬俗子女应该要在灵前,就算他父亲来自车臣,习俗有出入,亲生儿子在停灵期间跑这么远还有空谈情说爱的情况,放眼全球都很异常。“我是私生子,没资格。”阿列克斯很轻松地甩出一个创伤,使邬月瞬间沉重,“就算我有资格,我质疑我会去。我不相信人去世后灵魂还停留三天的说法。尽早下葬,干脆利落。”
此时开始上菜了,邬月伸长了脖子。每一道菜都出乎意料地好吃且正宗。她向阿列克斯推荐堪称惊艳的一道豆腐羹,顺便把刚刚的话题接过来,“你们的丧葬习俗是什么呢?和我说说吧。”阿列克斯听话地舀了几勺,先不送入口,思考了一下回答邬月,“事实上,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在教堂停灵,供人吊唁,够时间后封棺,明天是葬礼,完后还有些追思宴。你不妨去百科一下。”邬月等他说完,指指豆腐羹,示意他快尝尝。阿列克斯尝了,的确不错,不过三分的好吃他表现出来八分,连他反应过来都想要笑自己。
吃完,邬月和阿列克斯一致想要去散步。一开始邬月还害怕阿列克斯觉得冰天雪地有什么好散的,没想到阿列克斯在担心她怕冷想要待在室内。邬月任阿列克斯紧紧牵着她的手,穿过华美而肃穆的建筑,穿过飘雪的街道,把她带到了牧首湖。正值隆冬,树都只剩下枯枝,天色阴沉,湖面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了。是阿列克斯指出,她才知道哪里具体是湖。或许是冬日工作日的缘故吧,公园里没什么人。回头看,视线里只有阿列克斯高大的身影,笔直地站在雪地里,默默看着她。
“在炎炎的夕照下,牧首塘公园来了两位男公民。”邬月和阿列克斯故作神秘地说,不打算能够得到回应。阿列克斯走近摸摸她的头发,回了一句较长的俄语,没等邬月提问,用英语译了一次。“撒旦来到莫斯科,在城市掀起巨大波澜,却给两位郁郁不得志的爱人带去安宁。”
“《大师与玛格丽特》!”四目相对,异口同声。邬月另外那只空着的手捂住嘴,非常之震惊,“你.......看过这本书!”她以为阿列克斯是那种对文学嗤之以鼻的人。“娜斯佳,我来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普希金的故乡。”阿列克斯捏捏邬月的手略施惩戒,“我还想过大学主修文学。”尽管隔着两个厚手套,邬月还是略微吃痛,“那为什么没有?”阿列克斯隔着手套抓了一下她的掌心,“因为我父亲不允许。”邬月撇撇嘴,表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