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型号的直升飞机可以一次载上他们这一班机的人,但是还是派了两辆来接。在这里,没那么舒适的座位在非特殊情况下是默认不算座位的。
乘坐这个直升机不需要带耳机。邬月的座位靠窗,就在钟嘉雪旁边,钟智霆依旧坐在她对面。尽管刚刚经历跨洋飞行,邬月一点也不疲惫。她从直升机往下看,高度让一切都变了形。那些奢侈的庄园、马场、酒店全都被缩小,占据她眼球的是黑骨白肉的阿尔卑斯群山还有如轻纱般轻轻飘逸的一点云雾。从这个角度是看不到这片土地的奢侈和昂贵的,只有嶙峋的冰川,生生不息的植被,平等的照耀每一个地方的,免费的阳光。
直升机开始降落,似有若无的失重感让邬月的手指轻轻发抖。她看到地下的一片建筑群在高度的缩减下越来越大。旋翼被客舱削减过的轰鸣在邬月的耳边越来越小声,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咔哒。舱门打开了。邬月是最后一个走出去的,眼神绕过前面钟嘉雪、钟智霆等人的背影,看到了站在庄园停机坪不远处草地上迎接的众人。他们个个衣着光鲜,神情淡然,似乎全世界没有什么值得他们纠结与烦心的。邬月暗自捏了捏掌心,她已经感觉到站在前面的几个人审视的目光绕过钟嘉雪和钟智霆,微妙的落到她这个外人身上。
“哦,我的孩子们!”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贵妇人向钟嘉雪和钟智霆摊开手臂。她的纯白色骆马绒大衣在阳光下泛出水波纹一样的光泽。这一定是徐乐怡了,钟逸的第一任妻子,东岸赫赫有名的徐氏千金,明朝名臣的后人,家族早早在大洋彼岸生根。她又以一种体面的热情拥抱洁丽·吴,拉扎勒丝等人,甚至温和地拍了拍钟佳熹的脸,最后才看向邬月,及其轻的虚抱了她一下。“亲爱的,你好。”她的笑完美得像杂志封面。钟嘉雪连忙向徐乐怡等众人介绍邬月,说她是她的朋友。
被员工领到属于她的客房,邬月微笑着送走帮他搬行李的人,立刻关上门,整个身体倒在床上。谁敢想象她刚刚经历了什么。她在经历钟家人根本懒得掩饰的打量后,荣幸地分到和徐乐怡、杰西卡·王和钟嘉雪姐弟同一辆回主楼的摆渡车,完全如坐针毡,几分钟的路程让她坐出了中欧班列的漫长。邬月闭上眼,感受后背床垫带来的恰到好处的支撑,良好隔音产生的静谧,被精心管理维持的协调的室内香氛。她的身体被前所未有的呵护,极度舒适,心理却被狠狠踩踏,极度难受。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身体没有感受过这么奢侈的物质,心理没有遭受过这么残酷的打击。今天之前,她都从来没有自卑过,那是因为无意微妙的恶意以及阶级的鸿沟产生的无力感。
人都来齐了,今天晚上有一个欢迎晚宴,那才是火力全开的时候。邬月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紫罗兰翡翠镯,那是妈妈送给她的成年礼物,由她的母系传下来的,她最昂贵的饰品。邬月睁开双眼,举起手以便认真地欣赏那抹紫色。最后,她坐起来,开始归置行李,布置自己的“大营”。
晚上,庄园西翼,邬月和洁丽吴一起往餐厅走。在来的航班上邬月和她聊了几句,还算投机,刚刚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就相伴而行了。洁丽吴是二代华人移民,出身纽城昆士区的洗衣店,凭自己的努力毕业于耶鲁法学院,一路做到钟鼎的总法律顾问。她干练豁达,虽然严肃,却没有邬月害怕的那股微妙的高傲感。
厚重的橡木门已经被开好了。邬月走了进去,看到一个长方形的,东西长南北窄的厅,墙主体是深色的木材。中间占据视线的是一条铺着白色桌布的,布满花艺、精致的餐盘刀叉和水晶杯的长餐桌。南面是满墙的落地窗,把圣莫里茨湖和雪山的暮色框住,再用铅条切割。正对着的东墙上有一个壁炉,有人正拉过来一个铜质的屏风来把火星挡住。北墙没什么装饰,正中有一副很长的画,应该是缂丝的宋人山水,前景是一只孤舟停在浅滩,后景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厅内的人不多,多是有序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非亚裔面孔,邬月因此推断钟家人无一人到达。
当地时间八点,邬月看了一眼时间,或许对于他们来说迟到才是礼仪吧。洁丽吴去和那些同事闲聊了,邬月不好意思落座,也怕被拉入长餐桌上的闲聊,于是就轻轻把背靠在落地窗上,欣赏墙上的那副缂丝山水。邬月对这幅山水很是惊喜,根据钟嘉雪和徐乐怡的做派,他们急着把自己包装成西方贵族,不像会在这里挂一副中式缂丝。这幅缂丝画是横长方形的,面积很大,比较少见。邬月实在喜欢又好奇,就走近细看,原来是用六幅竖向长方形的缂丝画拼出来的。邬月认真地欣赏着每一处丝线和留白,心想若是能摸摸就好了。